叙野

锋芒

“左。”肖时钦说,“50米后安全通道。”

孙翔把耳麦按稳,侧身接过斜地里递来的甩棍一扭一送,那人来不及撒手,身子在半空中旋了个花就跌进同伙的怀抱。没人去扶,孙翔趁众人手忙脚乱跨过他的空当溜号,依言拐进左侧通道里。

果然右边就来了人,脚步声织在一起,摸不清有没有枪。孙翔只得像弹珠一样在两道墙间弹来弹去,妈的,不就一张纸,至于这么多人?他再怎么厉害,吃枪子儿也没得玩。好在年轻身手灵活,足尖点地飞起一脚踢开安全门跳进去,一头扎进墨汁里。

黑暗能极大限制半吊子保安的战斗能力,孙翔如鱼得水,手撑着栏杆扭身跃起,伸展开一双长腿在空中疾划出半圆,精准地勾在两个拿电击器的喽啰颈部,双双嚎着滚下楼梯。有人拍开应急灯按钮,白芒像舞台追光汇在他身上,一种如芒在背的暴露感。脚下隐隐传来另一阵兵荒马乱的踩踏声,靠,还有增援。

“下一层楼坐电梯。”肖时钦说,“他们可能有枪,没问题吧?”声音平稳得像尺子划出来的线。玩命的又不是他当然不慌啊,孙翔忿忿地翻下栏杆,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四楼,反手摸到门栓把通道堵死了。他摁住下行按钮,门后不断传来肉体狠狠撞上门板的闷响,他们一边操着孙翔听不懂的方言高声叫骂,一边用不知道什么硬物发出砸锅卖铁的声音。

“三。”

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电子提示音,拐角突然跃出一袭黑,接着是更黑的枪口。孙翔赶紧猫到一盆金桔树后,枪声却没响。像汽水开瓶的气泡叫嚣声后,两股强力水流从天而降,肆无忌惮地浇了那持枪板寸一头一脸,火灾警报器的红灯疯狂地闪烁,却丁点响动都没发出来。

“二。”

孙翔觉得很想笑,他就真笑了。那把指着他的手枪灌水哑火了,板寸嘴皮翻动间一串脏话不带重样地流泻出来。突然一道惊天动地的闷响,他从金桔树枝叶缝隙间偷窥,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被绊倒在地上,一大群白花花的扫地机器人欢快地从他脚边转出来,气势汹汹地朝其他人冲撞。

“一。”

子弹出膛声在走廊里回荡,随一声哀嚎噗地嵌入天花板。怎么还有枪?孙翔听到自己耳朵不听使唤地尖叫。这样一来肖时钦再有什么下文,他也肯定接收不到了。这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地的惊慌,像溺水的人抓不到稻草——这明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电梯门叮一声隆重地打开了,孙翔一个鲤鱼跃龙门钻进去。新的枪手终于带人追了上来,刀柄棒球杆一起招呼上去卡住门沿,他被拥簇着站到电梯口:“我告诉你,你现在把资料交出来……”

不等枪手结束加戏抬臂握枪瞄准,孙翔跨上前猛挥去一记手刀,枪飞起来又听话地绕上他的指尖。他把枪朝腰带上一揣,上身朝后倾倒避开划来的匕首,双手撑住身后梯壁小腿施力蹬起,把两个试图扯他出电梯的保安踹进了本就混乱的人堆里。

孙翔把快滑到下巴的钢铁侠面具扶正,慢慢伸出中指,电梯门在惊愕的眼神中关上了。

“没事吧?”肖时钦这时候才问。

孙翔的耳鸣慢慢消退下去,他没好气地说:“你现在问有什么用啊!”

肖时钦很无奈地干笑了一下:“我这不是怕说话让你分心吗。”突然从喧闹跌进沉寂,肖时钦的声音在耳麦里就显得格外清晰,忠实地录入他笑起来的气声和无意间上扬的尾调。或许是吊桥心理作祟,孙翔被平稳的语气环绕着,心跳反而更快了。

莫名其妙。

红色数字跳到2,迟迟不见下行。孙翔往按钮瞟了眼,电梯突然叮地一响。

靠……“肖时钦!”孙翔的手摸到了枪托。

电梯门慢慢打开,没有探进来的枪口,走廊里只站着个少年。他抬起戴着黑色口罩的脸,瞧了瞧孙翔又惊又怒的面容,冷淡地站到他身边。

“啊,不好意思刚才忘记告诉你了。”肖时钦语气真挚。

孙翔觉得这是报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队员面前作为队长总不能无理取闹,于是磨着牙撂下一句:“你等着!”

邱非用不知是忧虑还是嫌弃的目光看了一眼孙翔。

 

孙翔出电梯在停车场里前进,邱非本来跟他速度差不多,跑着跑着就落在他身后,想必又是听了肖时钦的稳住他。孙翔很烦肖时钦这种婆婆妈妈的性格,虽说他确实很想转头冲进人堆里把这些挑衅他的杂鱼都收拾了——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肖时钦却非得搞些没必要的瞻前顾后。

何况他们还不敢开枪,点爆了油箱大家都没得活。

“右转。”肖时钦说。孙翔终于来到了车道上,一辆高顶棚从斜地里冲出来刹在台阶下。他俩跳上去刚甩上车门,一颗子弹就钉进了玻璃,视野里立刻开了花。驾驶座上的人一脚油门飞了出去,把怒吼和矿泉水瓶都挡在外边。

“这车挺带劲的。”孙翔摸着光荣牺牲的窗玻璃。没有哪辆家用高顶棚能两秒钟飙到一百二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驾驶座上那人的手笔,几乎成了一辆披着轿车外壳的吉普。

“哈哈。”肖时钦从内后视镜观察了一下孙翔脸色,“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孙翔翘着二郎腿闲适地往后倒进座椅里,“这么简单的任务还要我来,不能让刘皓他们……”他这才想起来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人,又追一句:“刘皓呢?”

邱非转头看窗外去了。肖时钦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说真话:“他去雷霆了。”他念起老东家名字的时候,语调突然放得很轻,像翼尖点水的雨燕,不去深究湖面下的情绪。

肖时钦不知道孙翔是否也会怀念越云,怀念那些在小队伍里打拼不甘又充实的日子。不过他自己也没有资格指责孙翔,嘉世同是他们通向顶点的跳板,没有谁高人一等。他有时候也羡慕孙翔的纯粹,一门心思想堂堂正正地赢。而他自己总是想得太多,明明离开却刹不住怀念,昔日部下的目光也让他于心不忍。但就好像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一样,为了目标总要舍弃一些东西。

“喔。”孙翔说,“那就王泽他们搞,这点小事情不要烦我。”他自己顿了顿,突然凑上前把下巴搭在驾驶座车枕边上:“哎,肖时钦,小事情?”不等肖时钦说些什么,他就自己倒回座位狂笑起来。

肖时钦:“……”

邱非:“……”

孙翔笑完了开始玩手机,肖时钦寻思着冷场怪不舒服的,于是接着他的话说:“没办法啊,嘉世都这样了,轮到我们的只有这种档次。”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怒上眉梢的孙翔,思忖着这话总要说出来,“明年就好了,没问题的。我相信以我们嘉世现在的实力……”

孙翔抬头盯着他映在后视镜里的半张脸,居然说:“我不需要你哄!”

坏了,还不如玩手机呢。

这话从队长口中说出来有点严重,仔细咂摸甚至掺杂几分暧昧。肖时钦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邱非,后者望着窗外眼观鼻耳观心,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他很诧异,虽然这话也不能叫哄着他,但确实是安抚情绪,毕竟两边也没认真打起来,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赢。

可孙翔那双平日里就很亮的眼睛此时更是目光如炬,被后视镜折射过也没丝毫减弱,肖时钦汗如雨下尝试打太极:“虽然这么说确实有些断章取义,但我们的赢面还是相对大一些。相比起……”他一边看路一边扯起前几天看监控的心得。

孙翔果然听不下去,干脆地点了点头:“对,捶爆叶修!”说着就自己望窗外脑补去了,嘴角翘得老高。警报解除,肖时钦舒一口气,竟然徒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感触。小孩容易生气但也好哄,顺着毛摸总不会出错吧。

然后好不容易祥和起来的气氛被一声口哨打断了。

 

车里三颗脑袋像追太阳的向日葵一样不约而同地转过去。

孙翔的眼里冒出了火,焰腾腾的按捺不住。

邱非的眼神复杂得非语言所能形容。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肖时钦勉强地挤出笑脸:“叶神,晚上好。”

“晚上好啊小肖。”叶秋——现在应该叫叶修了——很欠地眯起眼睛像只老狐狸——孙翔语,慢慢呼出来一口烟雾。立刻就有女声从后座响起,谁允许你在车上抽烟的!

“老板,车上没烟灰缸。”

“……那也不行!”

“你吃下去呗。”一把烟酒嗓搭话,车内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孙翔一拍窗框就要发话,肖时钦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他知道这样制不住孙翔,只得抢着开口:“时间也不早了,叶神出来有什么事吗?”

他一开口就觉得不妥,急了,这话题起得不仅僵硬还不好接。

“吃夜宵,南门那家烧烤。”叶修理所当然地说,手指一弹烟灰,在本就灰蒙蒙的侧滑门上按灭,抽了张纸包好。他倒是没有反问,孙翔脑袋边开了花的窗玻璃已经昭然若揭。

孙翔本来就没打算忍,跟串鞭炮似的噼噼啪啪就炸开了:“对抗赛你们输定了,到时候我要亲手打爆你!”吼得脖子上经脉毕现。

叶修笑了:“那也要你们碰得到我们才行啊。”

孙翔没词了。像有个人给打气似的,他的脸慢慢涨成一只红皮球。这两人在垃圾话上完全不是一个段位,肖时钦连忙救场:“哈哈,那大家都拭目以待吧。”这个节骨眼碰见叶修,孙翔没跳出去钻进人兴欣车里决一死战都是好的了,但总不能一脚油门出去跑路吧,不给队长面子不行。

结果人叶修根本懒得跟他们废话,右转绿灯一亮,冲邱非点了点头就说:“别让咱老板饿急了,我们先走一步啊,拜拜。”

“好,到时候见。”肖时钦汗如雨下。

“等着!”孙翔把脑袋伸出窗外,冲他们绝尘而去的车屁股大喊大叫。

 

叶修的出现大大激励了孙翔,天天泡在训练场,弹匣都打空了一排。

肖时钦琢磨他虽然情绪不太对,但一时半会也排解不了,在训练上发泄还是相对积极的方式,于是叮嘱几句注意休息就赴联盟总部议事。结果在这节骨眼上,陈夜辉找到孙翔,说嘉世好几个活儿被抢了。

彼时孙翔正在训练场嚯嚯哈哈地打拳,顺口道:“这不归我管啊,你找小事情去。”他本来也对虐菜没什么兴趣,真本事是要在高水平对决中淬炼出来的。

“孙队你知道是谁抢的吗!”陈夜辉用一种微信小视频配音的浮夸口吻说,“兴欣!”

孙翔一拳把沙袋捶得荡起来老高:“我靠,又是他!”他皱着眉头转过来,“那怎么办?”

“砸他们场子。”陈夜辉说,“他们这是明摆着挤兑我们啊,没活儿没积分怎么配武器。”

孙翔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对街那帮人都是叶修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杂鱼,孙翔认知里的兴欣是自动把他们剔除的。

结果他就在这帮杂鱼手底下吃了亏。

 

孙翔陷入了暂时性失明。他被惨叫的打手撞向地面,条件反射地反手捉住他的皮带站稳,结果那人惊慌失措过头紧紧握住孙翔的手腕,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居然有闪光弹,不要脸!孙翔的怒火腾腾腾往头顶冒,无处宣泄的气焰使他胸腔鼓胀得像锅里的炸油条。不想跟这些混饭吃的打手浪费时间,眼前隐约现出仓库轮廓时,他三下五除二将圈上来的都摆平,绕到另一个货箱后头。

他冲着耳麦吼:“你们人呢?”

耳麦里隐隐传来哀嚎,和信号断续的沙沙声掺在一起。

孙翔的火气都快烧着他的头发了。他几乎是不可抑止地想起了肖时钦,至少他在的时候耳麦信号永远是畅通的,喊一声就会在他耳边平静地应答,“我在,怎么了?”

但是现在他不在了——这话说得怪晦气的!

远处隐隐传来重物击打地面的声音,应该是砖头。果然是杂鱼,下手没轻没重的。

“我们走吧。”这声音熟得要命,叶修。

“为啥啊老大?货还没搬完呢。”另一个人问道。

“有人来砸场子啊,先溜。”叶修笑着说。

孙翔不等听完就从货箱后转了出来,那二人却早没了踪影。他循声追去,留下地上一众东倒西歪咿咿呀呀的所谓打手。

 

孙翔没想到一间看上去破实际上也破的仓库会有那么错综复杂的走廊。怒上心头却找不着北是最煎熬的,越是着急便越是容易乱套。仓库内部又极静,更衬他心跳声强劲得突兀,叫嚣着,躁动着。

还来不及缅怀谁,拐角突然转出一个姑娘,飞扬起的发梢还未垂落,起手直拳就照孙翔面门捶。这未免太直接了,孙翔一矮身避过她呼啸拳风,五指按地顺势出腿扫荡而过,动作行云流水尚在一念之间,岂料这姑娘轻盈后跳闪开,瞄着孙翔直起身子就极快地甩去一记手刀,在空气中刻下一道残影。孙翔察觉不妙肩膀先朝侧边倾去,在手刀堪堪将触脖颈一刻握住她的手腕。

动作一停,耳朵根立马就泛起潮红来。他极力认真地板着脸说:“认输吧,我不打女孩子的。”

那短发姑娘似乎不甘心地低头咬住下唇,旋即抬头冲孙翔笑了一下。毕竟是个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孙翔正七荤八素着,他脚下就传来很不雅的“噗——”声。

孙翔条件反射地抬腿,白雾像爆炸的火花一样膨胀开来,迅速将他淹没了。鼻尖萦绕起一股二手烟和硫磺交织的味道,他努力瞪大眼睛妄图穿透迷雾,眼球却灼灼地疼起来。烟尘外头有人在笑,一帆你这波可以啊!然后是一个温吞的男声:也没什么,我只是……声音渐远,听不清了。

吸进两口气,肺里都开始烧起来。孙翔狼狈地离开那团白雾,靠着墙深呼吸,在逼仄的走廊里无限放大,像一个垂垂老矣的风箱。他为那群一进仓库就四处去嗨的队友感到恼火,如果有个人跟着他,他就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迷宫一样的走道里四处乱窜,也不至于有人绕到他身边丢下整蛊道具他却无暇顾及,落成这样追击不成反被戏弄的下场!

他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怀念起肖时钦来。肖时钦就像拥有上帝视角,只要一台电脑就可以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他每至一处岔路就会得到方向,站在门前就会自动咔哒一声打开,看到电子设备就会获悉密码。肖时钦告知他即将到来的危险,给予他下一步行动的指引,包容他时有的低级错误及时调整方案,还时不时搞出一些没人想得到的骚操作帮助他。

“喂,听得到吗,我是肖时钦。”他总是这样先说一句。孙翔皱起眉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肖时钦的声音,那些像是贴在他耳畔呵出的字句波澜不惊,平和而有力。跟任务外又不太一样,生活中他好像总是哭笑不得的语气,好像又有谁捅了篓子似的,毛病……

“孙翔?”肖时钦的声音再一次问道。

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太真实了。孙翔愣愣地接上:“啊?”

“喔,我看到你了。”肖时钦顿了一下后说,“现在左转。”

说小事情小事情到,孙翔像被五百万砸懵,一时间无法动作。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你怎么接进来了?”

“出去再说吧。”肖时钦用一种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的口吻说。

“你能帮我找到叶修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找他,他肯定会联合队友,你……”好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肖时钦斟酌着,“等我回来,好吗?”

“不好。”孙翔拒绝了。他听到肖时钦声音好不容易抑下去的情绪,此时像被风拂过的灰尘一样纷乱地浮动起来。肖时钦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他不喜欢——行事风格总是畏手畏脚的,一点都不够爷们。他在顾虑些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堂堂正正地解决呢?孙翔的内心像他做的饭一样五味杂陈,被淘汰出联盟的屈辱、被质疑斗神名号的委屈与恼怒、败于叶修手下的不甘和记恨、将对手踩在脚下的翘首以盼,那些隐秘的羞于启齿的却又如此清晰的感受,涨潮般漫上他的心头。

“你懂什么!”孙翔说,“快帮我找到叶修,帐该算清楚了!我要让他看看我是名副其实的斗神,我不是抢……我是抢的,那又怎样?我有这个实力啊,斗神不应该是称呼更强的人吗?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孙翔的声音慢慢软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呜咽,像猫的肉垫拍在肖时钦心上,一种无能为力的凶狠。他们隔着沙沙作响的电流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那一刻他们是那么亲密,又遥远得无法触及。肖时钦很难形容他这一刻的感受,他伸出手想抱一抱那个迷惘的年轻人,却只能对着耳麦小心翼翼地缄默。

他发现叶修放了总部鸽子,心神不宁地捱到散会,给嘉世打电话,得到队长带人砸兴欣场子的回复。来不及责怪来不及无奈,婉拒朋友们共进晚餐的邀约,快马加鞭猫到逼仄的试衣间里连接嘉世频道,刚进去就被理智掉线的孙翔一通无理取闹,偏偏还令人心揪着疼。现在这么思维放空,疲惫才慢慢爬上他的肢体。肖时钦突然想笑,他为孙翔任劳任怨那么久毫无厌烦,也确实是好脾气,图什么啊,一个副队长当得像老妈子似的。

可能因为他是孙翔吧。

“好。”肖时钦轻轻打破沉默,“你现在站起来。”

孙翔支起身子,下意识地朝墙角看了看,肖时钦透过糊成一片马赛克的监控画面看到他面色涨红,被气着了。

“右转。”肖时钦尽量平淡地说。

孙翔在走道里转了一会,最后一盏白炽灯照亮了外边的夜色。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望过去是眼熟的面孔,嘉世。

“你什么意思?”孙翔问。

“以后还有机会,对抗赛我们会赢的。”肖时钦回答,“相信我。”他很少有这么笃定的发言,也很少对孙翔打包票。他总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顺着孙翔的毛摸,心脏惯用的那些把戏。他慎于承诺,因为承诺意味着责任和压力。可是谁还没有责任和压力呢,肖时钦以为来到嘉世不再是队长就可以少一份担子,可说到底,该来的总是会来。

队友都看着他,孙翔把嘴唇咬了又咬,最后还是恶声恶气地同意:“你可真麻烦!”

肖时钦在耳麦里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赶紧咳了一声:“对不起啊队长。”

 

 

“我相信你了,你就给我这样的结果?”

 

肖时钦确实无话可说了,只有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好像它们有话要说似的。是啊,嘉世输了,谁能想到呢。命这种东西总是恶劣,这一次如他所愿近在咫尺,他却想逃得越远越好。太近了,他能清晰地观察到孙翔的眼周慢慢充血,耳畔垂落的碎发被粗重的呼吸撩起来。他脸上有伤,布在下颚和颧骨,鼻子上还贴着创可贴,看起来有些滑稽。

自从孙翔被叶修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就好像登上了月球,天地都朦朦晦晦。肖时钦早跟他说得很明白,如果赢不了嘉世就没法撑下去——又是肖时钦。这个人此时正被他揪着衣领,眼镜滑到鼻梁也没有去扶,跟以往的平和冷静判若两人。他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快感,肖时钦终于被他撕下了那副书呆子面具。

他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的灵魂获得了独立,以荣耀的死亡视角注视着地面,他的躯壳揪着副队的衣领大吼:“你不是说我们会赢的吗?”说到一半说不下去,眼眶沉甸甸的,使劲瞪着眼睛不敢眨。失望、恼火和憋屈像生生将他心脏剜去一块,疼,还空落落的。

肖时钦嗫嚅着,竟然再靠近些抱住了他。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他的解释、歉疚和安慰,都糅进一双臂弯。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么亲密的身体接触,却像拥抱过无数次一样熟稔,似乎还有那么点尘埃落定的味道。孙翔像遇到海难抱住浮木一样俯下身紧紧搂住他,下巴勾在那个硌人的肩膀上,这样肖时钦就看不到他的脸了。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那个瘦削的颈窝里,眼睛终于瞪得乏了,眼皮一阖,里边盈着的液体就淌出来,滚烫得像他的满腔热血,化在肖时钦的衣领上。

叶修是对的,单枪匹马的孤胆英雄救不了任何人。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拳头解决的。”肖时钦的字句像煮烂的汤圆,含糊地混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对谁,“谋略,隐忍,有时候比一往无前更重要。”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不是在怪你,我的问题更大……”

孙翔终于按捺不住喉间的呜咽。

肖时钦的呢喃在此情此景下,就像家庭喜剧结尾的总结陈词,隐隐昭示着他们的故事也正在走向尾声。而实际上他们也没有什么故事,那些将要成型的感情在空气中徘徊,他们却都默契地视而不见。

孙翔哭够了,直起身子遮着眼睛问:“你是待会的飞机吧?”语气里还带着火星子,他对肖时钦的气还没消。

嗯,肖时钦很拙劣地挤出一个笑,眼睛都眯起来,像他被孙翔使坏摘下眼镜什么都看不清的样子,“再见,轮回挺适合你。”

孙翔脑海里电光火石地划过一些什么,他再怎么努力也只捕捉到冰山一角。他先前不喜欢肖时钦的性格,却依然依赖他。因为肖时钦愿意跟他讲道理,然后暗地里悄悄处理好他捅的篓子。他包容他,鼓励他,希望他强大,这个队长确实当得太舒服了。

他看着肖时钦往外走的背影,下意识地喊了声:“小事情!”

肖时钦站住了。他伸手把眼镜摘下来,使劲用手背搓了搓眼睛,才转过身:“怎么了?”

他们最后一次站在嘉世的大楼里对视,那些欲出的话语堪堪悬在头顶,孙翔隐隐意识到,他此时随便说些什么,都将改变他们未来的走向。但当那些成形的念想升向嘴边的时候,却像被他难得放肆的泪水糊住,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没什么。”孙翔低着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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