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

琥珀

一叶之秋:小事情,你还好吧?

太久没看到这个置顶id后出现消息提示红点,一时恍如隔世。肖时钦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给他回:“不太好。”W市已经入冬,不南不北的地界,穿得再厚,寒意还是像水一样渗透进皮肤。窗外的霓虹灯亮一整夜,把天空酿成醇厚的酒红,云絮层层叠叠积作一捧,像他手边永远处理不完的战术方案和没较劲过的细节,给人山雨欲来的惊惧感。

常规赛第十六场,雷霆1:9微草。那一个可怜的人头分是在擂台拿到的,三换一的亏本交换。该怎么说呢,那些对于自己和雷霆来说本并不苛刻的要求,落到实处却总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可电子竞技从不会体谅这一星半点,一时不慎,满盘皆输。

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把战术再掰碎一点、更掰碎一点吗?是因为时间催化了对冠军的渴望,不知不觉间揠苗助长了吗?

其实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他关了训练室的灯,只剩冗长走廊上伶仃的几盏,光像雾气一样缥缈,人行在里面,像踩在云里。这时屏幕就显得刺眼,肖时钦把亮度调小时,手机又是一震。孙翔那边憋了半天,最后竟然发过来句:“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肖时钦一时无言以对,发了个汗的表情。

他走在走廊里,韵律的脚步声得不到呼应,只有巨大而冰冷的沉默攥住躯体。他脚下踏着一个灰色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忠诚地匍匐在他身侧。恍惚间,那个平平无奇的影子竟在他眼中伸展成生灵灭的身姿,永远英姿飒爽的机械师,不会疲惫,不会老去。

 

轮回和蓝雨在积分榜上咬得死紧,连带着两家粉丝也开始掐架。有人说轮回主力几乎全员进入巅峰时期,还是新人的时候就那么能打,现在还不得腥风血雨?有人说蓝雨横空出世一大波新鲜血液,个个罩着天才光环,万一里边混了几个没新秀墙的妖孽,你轮回吃枣药丸。这话一出来立刻被踩,得了吧,你以为你们蓝雨玩剑客的都是黄少天?

第十三赛季,黄少天、苏沐橙宣布退役。整个荣耀一片哭嚎,兴欣网吧三分之二的电脑桌面上的女孩,从此再不会出现在周六拉开的大屏幕上了。有人戏称两人退役私奔,还扒出坊间真假难辨的高糊照片,两分钟被喷到三百楼,不了了之。

孙翔想必是搜肠刮肚找不出话了,发过来一张丑死的表情包。他这些年很难说是变了还是没变,至少是一样的不会聊天。肖时钦想了想,给他发了一个戴妍琦常用的表情包,孙翔回得很快:“小事情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人一到晚上就变得多愁善感。当初在嘉世的时候,孙翔常常大半夜给他发些没有意义的东西,知道他晚睡也知道他会回,一种近似于恃宠而骄的肆无忌惮。肖时钦刚开始还迷惑而认真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后来就轻车熟路,有时是空格,有时是第一个表情,反正是能彰显自己存在的东西。谁知道有天凌晨对面突然说:我好烦。

肖时钦大惊,什么人敢惹这位太子爷烦?他回:怎么了?

孙翔:挑战赛一定不能输。

肖时钦失笑,顺着孙翔的毛摸:当然不会。

孙翔:一定要打爆叶修。

肖时钦:那你得努力练习,配合团队。

孙翔:你也好烦!

肖时钦觉得自己是挺烦,带年轻人带多了,他好像都忘记了自己也没多老,成天跟在小朋友身后碎碎念,比老妈子还老妈子。那时候孙翔还没发明小事情这个外号,挺古早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可能是人之常情,人总是对令人痛苦的事件印象深刻。

其实输掉挑战赛也没有上升到痛苦这样深刻的级别,在冠军已经消磨成奢望的职业暮年,回想起嘉世的种种,更多的是愧疚。他以最惨烈的方式违背了当初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打了所有嘉世人、嘉世支持者一个响亮的耳光。人们说不是他的错,输掉比赛怎么算得上错,但当那些泪水、失望、不甘交叠到一起的时候,便已经是错上加错了。

在回忆即将延伸到他最不愿意触及的部分时,肖时钦及时掐断了思绪。他习惯性地把对话框上划,可第一条总是固执地不作更新——太久不联系,甚至没有保存下来的聊天记录。孙翔不愿意来找他,他当然没有立场、没有勇气去打扰。那些毫无价值而幼稚的夜晚,也跟着嘉世一起解体、落灰,沉进无尽的岁月里了。

 

S市主场,肖时钦再见到孙翔。赛后握手的时候,肖时钦低头扶眼镜,那只虚虚递出去的手被另一只炽热的手抢过来握住。像被那温度烫到了似的,手指下意识地瑟缩,抬头看向孙翔,眉心果然已经拧成了个疙瘩。台上的灯光是金色的,交汇到一起时璀璨而锐利,孙翔浸在一汪蜂蜜般粘稠而澄明的光里,发梢和眼底熠熠生辉,像宝石又像锋刃。

好像过去了一万年,吴启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孙翔,换到他对面继续握手。这让肖时钦一阵莫名的窘迫,像好事被撞破的情侣——这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于是他神色如常,继续一只手一只手握过去,这些手都修长而有力,在键盘上跳跃时都灵活敏捷,都刚刚操纵着他们的角色打败了雷霆,摧枯拉朽地、所向披靡地。

收拾完键鼠设备,方学才打开选手休息室的门,“喔”了一声。肖时钦循声望去,孙翔欲盖弥彰地戴着顶鸭舌帽倚在门边。戴妍琦从桌上跳下来,迅速窜到门口热切地问:“找我们队长的吧?”

结果孙翔的态度并不像他痞里痞气的姿势一样潇洒,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脖子一梗,气吞山河地承认:“是啊!”

肖时钦沐浴着雷霆众“你俩是不是想搞个大新闻”的闪亮目光走出门外。他自觉心情是可笑的矛盾,明明见到了一直想见的人,一想到他来自记分牌另一端,又振作不起来。孙翔站在灯与灯交隔的阴影里把帽子摘下来,这回没有了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坦荡了许多,把鸭舌帽顶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扣在头上,露出比选手通道的灯光亮八百倍的笑:“小事情,跟不跟我去吃夜宵?”

 

说是吃夜宵,其实并没有怎么吃。尽管仗着寒冬全副武装,还是被眼尖的粉丝认出来,一声刺破夜色的“孙翔!”就把孙翔满肚子的雄心壮志给扼杀了。离会场不过五分钟脚程,再五分钟脚程就是江边,街上挤满了饥肠辘辘的荣耀粉,一听正主出现跟打鸡血似的从小摊弹起来,吃的也顾不上了,无数只手机被举起来,无数只手伸向他们,架势像极了恐怖片。

作为一名优秀的职业选手,孙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扯过肖时钦的手臂,摩西分海般劈开汹涌人群。两旁热气腾腾的小吃在寒风中擦出袅袅白雾,在空气中晕成流云的形状。他又像是踩在云上了,还是日行八万里的筋斗云,掠过嘈杂狂热的人群,逃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去。

他确实想逃了。雷霆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沉,尽管他热爱着它、热爱着荣耀,尽管他放心不下与他朝夕相处的队员,但日益下滑的手速和反应,日益累积的力不从心,把担子变成了负担。人们仰慕高楼大厦的顶梁柱,认为它生来就是钢筋水泥浇筑,怎么会累呢?

一逃到江边就开阔多了,沿江跑过几步,追兵都流散在夜色里。肖时钦靠着栏杆气喘吁吁,孙翔却还能气定神闲地嘲笑他:“不行啊小事情,你平时都不运动吗?”

年轻真好。肖时钦的表情就像个苦瓜,大哥,你以为我像你啊!

当肖时钦终于把气喘匀时,孙翔一拍大腿,在口袋里摸索出两根不知道什么东西,献宝似的递过来一根。是巧克力棒,只是它碎成几块又被体温捂得半融,惨兮兮地窝在包装袋里,像打着不怎么好的牌也能夺冠的意志,一接触到炽热的力量就一败涂地——肖时钦觉得自己病了,做什么都能触景生情。

但他的意志从不因外力而湮灭,就像巧克力即使粉碎、融化,仍然是巧克力。

热腾腾的夜宵不指望了,两个年薪百万的职业选手靠在江边栏杆上吃两根黏糊糊的巧克力,阵阵拂面的江风放在晴朗的夏夜里浪漫惬意,在严冬里就是划破气氛的利刃。孙翔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舌头在唇边转过一圈,还是有漏网之鱼黏在下巴上,也许是沾到包装袋。

肖时钦提醒他:“下巴上有巧克力。”

孙翔抬手去摸,在下巴上一通狂搓,那一丁点巧克力酱却像从雷霆两人包抄的缝隙中精准擦出去的一叶之秋,机灵地躲过了孙翔的手指。

肖时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要替孙翔揩去,手指按到他脸边的时候,指尖突然滚烫起来。直男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心怀鬼胎的人眼里就变得无比暧昧,用什么立场做如此亲昵的事情呢?

那些被训练和战队事务压下去的心思,像年久家具表面落的灰,叫凛冽的江风一扫,路灯一照,就满眼璀璨光尘沉沉浮浮了。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也许是他向排山倒海的斗神呼声挥手大笑那一刻,也许是他把脸埋进掌心那一刻,也许是他从电脑前探出头,问“你就是我新副队吗”那一刻,也可能是每一刻。在晦暗中行得久了就难免趋光,以前他是护住火焰的灯罩,但这把火烧得更旺了,换了更大更遮风的灯罩,那他只好做扑火的飞蛾。

他眼一闭心一横伸出手指,迅速地拭去了那抹巧克力,像海燕的翅尖飞掠过海面。

 

孙翔像被电了一下,眼前晃过些明亮的东西——他发现他是知道这种感觉的。他摸着下巴苦思冥想,竟真在记忆深处抓住了与之相关的触须,叫思维狠狠一铲,尘封的旧事就铺展开来。

那还是在嘉世的时候,那明亮的东西是H市的阳光。所以嘉世真是个好地方,成也嘉世,败也嘉世,在嘉世开始,也在嘉世结束。孙翔大半夜睡不着,给肖时钦发:“你也好烦!”

肖时钦再没搭理他。孙翔等回复无果,打手游打睡着了,第二天起床捞起手机一看,肖时钦五点钟回复他:哈哈。这使孙翔莫名其妙生出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

他进训练室的时候,肖时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眼神没那么亮,说话没那么有气魄,坐在转椅里背挺得没有那么直,诸如此类听上去就像主观臆测的变化。今天他又搞出了新的幺蛾子,又是阵型变化又是多职业技能衔接,孙翔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副队眼睛藏在镜片后无精打采地虚眯着,于是第一次什么都没说。

放纵容易自控难,一放慢速度,孙翔觉得鼠标键盘好像都有千斤重,一晃神一叶之秋冲上前去,生灵灭抬枪就给了他一梭子。孙翔先是愣住,接着浑身烧起熊熊战意,刚打算回敬一个龙牙,肖时钦连忙说:“不好意思刚才按错了,一叶之秋往后退一些。”

孙翔眼皮一跳。

训练间隙,孙翔把手伸进口袋,像打捞沉船一样从塞满耳机奶糖发票的口袋里抽出一根巧克力棒,看也不看肖时钦,直接往他桌上一拍。咔,孙翔听到里面的饼干棍碎裂的声音,他心中懊悔万分,但面上还是一副“老子赏你的”的高贵冷艳表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心中万马奔腾,心跳快得额角青筋都在往外顶,连带手速也跟着飞。刚起跳看不出来,只是细微的时间差逐级累积,便和预计落点越拉越远了。肖时钦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说谢谢,然后瞟了一眼他的屏幕,正好一叶之秋掉下悬崖。

孙翔:“……”

肖时钦:“……”

一直尴尬到训练结束,孙翔大喊着饿死了,脚底抹油般滑出训练室。等他吃好饭了,脸和耳朵不红了,心跳也没那么快了,就借着上厕所溜出大伙儿都在兴高采烈摸鱼的茶水间,往训练室摸去。

小事情又三班倒又缺饭,肯定会垮的。孙翔决定拿出队长雄风好好教育这个乱来的副队,一路上腹稿打了两三遍,推开训练室们却没听到游戏音效,绕过一排电脑往里一探,肖时钦把手臂垫在脑袋下边,一动不动趴在桌上。

睡着了。孙翔蹑手蹑脚凑过去,肖时钦把半张脸藏在衣袖里,眼镜被挤压到脸侧,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睫毛颤抖着,因为不长也不浓密,所以很难被察觉。就像他的疲惫甚至是焦躁,因为很少会显露,所以没有人发现。

孙翔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知道心头没来由蒙上的惊慌是从何而来的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永远温和的小事情也会不耐烦,他的副队日复一日在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唠唠叨叨,可他从来都没有听进去,还笑他烦,笑他像老妈子。万一有朝一日他不唠叨了呢?耳根清净的后果是什么,当一叶之秋孤身刺入敌阵,他身后再不会有那个运筹帷幄的生灵灭,为他保驾护航了。

那是恐惧。

孙翔不会允许、更不会承认自己依赖谁。他能做的只有把肖时钦的眼镜取下来,蜷曲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侧,是温热的,也是滚烫的。如果不滚烫,孙翔就不会像触电一样把手挥出老远,如果不温热,孙翔就不会忍不住再伸手碰触他的脸,但只是迅速地一擦,像海燕的翅尖飞掠过海面。

 

孙翔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好比干坏事被抓包的羞耻臊得他脸上滚火。他不敢看肖时钦,余光偷偷瞟过去,发现肖时钦也没在看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眺向江面,各色灯光碎成粼粼的水纹,天空也被渲得一片迷离,这是个冬季少有的无云晴夜。孙翔盯着一道红光,注进翻卷的水波,漾了两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语成谶。他的身后确实再也不会有生灵灭了,那位永远英姿飒爽的机械师已经站到了对面,黑洞洞的枪口锁在他身上。如今的他不仅身后有人运筹帷幄,身旁也站了更默契而强力的队友。然而他却总是怅然若失,每每回头看去,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江风不留情面地抽醒了他,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其实他并不是因为什么身后无人而感到恐惧,他所恐惧的,只是没有肖时钦而已。

嘉世解散了,他没有留住他。如今他要离开荣耀了,如果再留不住,还要到哪里去呢?无数次打开置顶对话框,无数次打出字再删除,那些说出去要被笑死的矛盾和犹豫,都化作喉间呼之欲出的字句。

于是他胡乱摸到肖时钦的手抓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宣布:“小事情,我还挺喜欢你的。”这时,楼顶的射灯刚好划过两个半圆,在上空交汇成一束,除此之外水波仍在漾动,树叶仍在被风卷得簌簌作响,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肖时钦木了一瞬。但他并没有像他料想的一样,在原地如遭雷劈目瞪口呆几分钟,而是几乎不假思索地张开了双臂。他不是扑火的飞蛾了,从今以后,他也会是一把火。

——热烈燃烧,照亮前路,无论是雷霆还是自己。

 

第十四赛季末,雷霆止步半决赛,肖时钦、喻文州、李轩退役,至此,第四赛季出道选手全部退役。最新一期电竞之家头版头条报道,题为《黄金一代谢幕:荣耀永不散场》,出刊当日脱销,勾起无数荣耀老粉的青春回忆。

肖时钦结束新闻发布会,孙翔在楼道里做贼似的等他。他们把衣领掩耳盗铃地竖起来,接了一个绵长的吻。他的注视和隐忍,他逝去的或喜或悲的岁月,跨越再漫长的时间,仍会在记忆中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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