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

霜降 03

03.



肖时钦身心俱疲地躺到床上。心疲是因为高强度复习,迫近的月考像一条疯狗追在每个人后边作势要咬,被填鸭式灌输久了,总会感觉消化不良。身疲是因为社里新进了一批器材,一群缺乏运动的电脑宅在戴妍琦的加油鼓劲中充苦力,肖时钦挑起扛主机大梁,感觉自己像被雪压弯的枝条,看着都悬得慌。

熄灯了,他把头和手机藏进被子里遮光,例行公事地打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黄少天长篇大论地总结并抱怨了自己乏味的一天,配一张借着月色只能看清轮廓的可能是自拍的照片。肖时钦不太懂他,学生不就是苦中作乐,高中还要怎么丰富多彩啊,明年有得他好受的。

他切回主界面,系统提示他有个新朋友,自报家门说“我是孙翔!”

肖时钦被他的头像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孙翔的头像是他的自拍,不得不说五官非常养眼,但是一张脸挤满了整个方框,光洁的额头上方是直愣愣立起来的头发,还精妙地选了一个看上去最扭曲的角度,像城乡结合部的美发店宣传海报一样拙劣。

孙翔的朋友圈倒是没有海报了,小孩根本不设防,生活照就这样大喇喇地暴露在陌生人的屏幕上,寥寥几张他拍里孙翔不顾形象地大笑着,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好牙口。或许说孙翔不屑隐藏,肆无忌惮地将他的春风得意散播给全世界,对那些非议和坎坷的轻蔑也口无遮拦,几乎能想象得出来他飞扬跋扈地扬着眉毛的样子:我就这样,爱看不看。

其中有一条十分狂妄:你们就准备好当手下败将吧,这次月考第一我拿定了!配一张鼻孔对摄像头的嚣张自拍。

评论区精彩纷呈,嘲笑他自拍难看的有,阴阳怪气地讽刺的也有,打击他白日做梦又想起他是新生代表的也有,最抓眼的是他和唐昊掐了二十楼,最后以孙翔的质问三连结束。

肖时钦通过申请,孙翔秒发过来一张笑得很丑的熊猫。

肖时钦犹豫了一下,点开戴妍琦的对话框,从聊天记录里扒下来一只猫发过去。他接着给戴妍琦打字:小戴,是你把我微信给孙翔了?

不是不想给,只是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请客之交,一时没找到交换微信的契机。孙翔想要他的微信自然有八百种方法,他只是想探究孙翔的目的。难道是要把饭友关系长期发展下去?不会吧,孙翔损友千千万,不缺他一个。

是呀!戴妍琦秒回,见肖时钦没反应赶紧追一句,部长你不会生气了吧,我下次一定经过你同意!

孙翔不甘示弱地召唤了一只尖叫的企鹅,肖时钦隐隐觉得这样的交流有点幼稚,但还是回了一只嚣张地撇着嘴的兔子。

没事,肖时钦切回来,你跟孙翔很熟吗?

戴妍琦云淡风轻:也没有啦,就是跟他在年级群里拌了几句嘴。

肖时钦回想了一下戴妍琦在部里跟米修远所谓拌几句嘴时天崩地裂的盛况,决定不戳穿。他耐着性子陪孙翔斗了四五个来回的图之后,还是于心不忍地问戴妍琦:他这头像……你们没劝过他?

劝过啊,戴妍琦很委屈,他说这张最帅,我们怎么说他都不理!

直男审美!她恶狠狠地补充。

肖时钦汗如雨下:头像好看就一定是弯的吗?

好像也不是,戴妍琦选择逃避话题,我睡觉啦社长,女孩子熬夜会长痘痘的!

肖时钦这才注意到时候不早,跟戴妍琦互道过晚安,手机突然一通狂震,他切到孙翔的窗口一看,这位连发两张表情包他都没回,于是扔过来个问号。

我最帅帅帅帅:?

我最帅帅帅帅:小事情你人呢?

我最帅帅帅帅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最帅帅帅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最帅帅帅帅:肖时钦,小事情,哈哈哈哈哈哈!

肖时钦回了个抹汗的表情:怎么了?

结果这破小孩转头就发朋友圈了:我发现肖时钦就是小事情耶!底下不嫌事大地秒赞了几排,果然这点除了张新杰没几个睡的。

孙翔回复:没,就叫着好玩!随后跟上来一个笑得只剩下巴的男星电视剧截图。

肖时钦无言以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早点睡,晚安。

他再点进那条朋友圈,黄少天率先哈了三行,孙翔不甘示弱哈了五行。

我最帅帅帅帅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最帅帅帅帅:喔,晚安。

切出去几秒钟就错过了一条。肖时钦关上屏幕转了个身仰面朝天,被子落下来轻柔地盖住他的眼睛,室友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在宿舍里此起彼伏。其实孙翔很好懂,小孩试图跟他交流,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不停地发表情包,却没想到把气氛搞得更尴尬,而他却不解风情而生硬地结束了话题。像捏碎一枚熟烂的浆果,情绪如混合着果肉的汁液盈满他的胸腔,不知道是酸的甜的还是苦的。

但有一点肖时钦想不明白,孙翔撤回得太频繁,这不太符合他的性格——至少是肖时钦以为的性格,他明明该是对自己的口误大大咧咧揭过去的类型。那到底撤回了什么呢,说不在意是假的,但礼貌让肖时钦选择不过问: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能够刨根问底的程度。

他翻了个身,腰酸背痛使他比平时更快地沉入梦乡。

 

R中有一条学生间口口相传的铁律:只要没被发现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带手机啊,谈恋爱啊,翻墙去网吧吃夜宵啊,像冬日的河面下涌流的水,学生们的守口如瓶是凿不开的坚冰。

晚自习结束,方锐跟黄少天一跃而起奔出教室,半晌突然折回来,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环视教室一周。肖时钦莫名其妙,他知道这俩已经觊觎学校后街麻辣烫一个晚上,那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藐视吃不到麻辣烫的凡人们吗?

想趁门禁前给自己谋福利的学生都闪得七七八八了,肖时钦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课本资料往外走时,背地里突然有道声音喊住他:“小事情!”

“你怎么来了?”肖时钦诧异。孙翔一脸没想到吧的笑容从背光处出来,走廊里不亮的白炽灯使他的脸明暗分明,衬得本就立体的五官简直像一尊石膏雕塑。“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馅饼店,五块钱一张比我脸还大,”他伸出手乱七八糟地比划着,末了才眼睛很亮地问他,“去吃吗?”

肖时钦几乎没作思考就点了头。

充斥馅饼店的咸香在大晚上简直要人命,肖时钦从坐下来肚子就开始叫,一时有些窘迫,孙翔听到却露出非常得意的神情,这使他百思不得其解,可能是卖安利成功的自豪吧。实在是饥饿作祟,孙翔一挥手要了五个肖时钦也没拦他,只是说:“带回宿舍还是藏着点。”

孙翔不解:“为什么要带回去,我可以吃啊。”他恍然大悟地一拍桌子,“对喔,忘记你了!老板再来五……”

“不不不,”肖时钦惊恐万分地起身拉住他,“两个够了。”

馅饼端上来,香得极有侵略性,气势汹汹冲上来往鼻子里钻,畅通无阻地直攥住人的心智。外层的酥皮被烘得薄如蝉翼,层层包裹还能看到馅皮,肖时钦也抛下了他自己端着的学长风度,抓起一个就啃。

孙翔果真吃完了五个,倚在椅子上打一个悠长的饱嗝时,对面的还在跟第二个搏斗。正当肖时钦在发掘到宝贝的幸福中自由飞翔的时候,孙翔突然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在板凳上坐端正了。

这是要进入正题了。饭友关系太自然,肖时钦都快忘记无事献殷勤的道理,他挺紧张,孙翔没大没小惯了,搞不好提出什么难于上青天的怪要求,但已经进了肚子的馅饼又不容他拒绝。

孙翔的眼神在桌面上转过好几圈,肖时钦重新开始啃卷饼时,他终于发话了:“呃,你是电脑社的吧?”

肖时钦喉结上下一滚:“……那不叫电脑社。”

“反正你就是电脑玩得很厉害嘛!”孙翔皱着眉头,又是一通脑内天人交战后,终于下定决心地盯向肖时钦,“教我黑客技术,肖时钦学长!”

玩家孙翔向您发动了一招“突然用敬语”,对玩家肖时钦造成爆表伤害。肖时钦被一声学长击得七荤八素,顿时言语不能,只得木讷地对上孙翔的眼神。像一把软剑柔韧而锋利,澄亮的目光中分明糅杂着恳切,却强势地长驱直入每个撞上它的内心深处,然后欲言又止般,在心尖上蜻蜓点水地一戳。

肖时钦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风起云涌的情绪。再掀起来时,他又恢复到了平素那副无可奈何的姿态,“为什么要学?”

孙翔异乎寻常地固执:“你教不教?”

没见过哪个求教的学生是这种态度的。这方面肖时钦确实略懂皮毛,但是跟黑客实在不沾边。为难之下,只得不动声色地打起太极。一来二去,孙翔竟然招了:“杜明存了好多我的丑照,我要黑了他的手机把照片删掉!”

肖时钦哭笑不得:“那我帮你删掉,你就不学了?”

孙翔想了想:“既然你愿意教,那我就学吧!”

肖时钦啃一口馅饼,有些凉了。他在心里给孙翔盖章,容易心血来潮又虎头蛇尾。不过这也不怪他,三分钟热度是年轻人的普遍恶习。他顶着孙翔热切的目光继续啃馅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年轻人。

 

肖时钦当然不可能真的黑进杜明的手机,他最多通过R中最大信息中转站戴妍琦获悉了杜明的微信,你来我往地寒暄一阵后问:“孙翔跟我说你这里藏了很多他的黑历史,真的啊?”适当地流露出一些好奇。

杜明大惊失色:不会吧肖社长,想不到你也这么八卦!

为什么要说也。肖时钦思索半天,最后干笑了两声。

即将到来的月考像夏日的燥热侵入皮肤一样挤占他的精力,当笔杆挥起来的时候,也就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他照例刷朋友圈,孙翔依然猖狂着。他在出教室时东张西望,但阴影里再不会突然跳出来个石膏塑像一样的少年了。

肖时钦揣测,孙翔也许因为他的拒绝而怀恨在心,他缺根筋但不傻,还是听得出搪塞的。少年人脸皮薄,大费周章又再三踌躇后的请求就这么被打回来,难免的事。他继续跟杜明打太极,杜明很够面子地没有把丑照贴出来,但他又琢磨不出什么正当理由让杜明删照片。

月考真来了的时候,肖时钦破天荒早睡,手机留在宿舍里,熟练地把自己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他像无数普通的考生一样进入考场,只是在打铃时走了神,全校统考,想必在不知道几号的考场上,孙翔正踌躇满志地拔出笔帽,往椅背上靠时的表情胸有成竹。

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时,天空覆上了一层铅灰色。走廊上挤满了往外看的学生,大部分是眼神放空绝望地挂在栏杆上,小部分人还有心思开玩笑:环境描写暗示了考生的悲惨结局……肖时钦收拾好文具出来,心里有底走路也稳当些,一路上遇到些眼熟的面孔,神情恍惚地飘过走廊好比登月。

突然响起的广播声穿透了学生的喧闹。

“高一年级孙翔,因作弊……”

后半截被走廊上掀起的巨大嘘声淹没。孙翔是什么人,高一的名人,挂在栏杆上的学生像注入一针强心剂,一跃而起加入这场落井下石的讨伐大会,一时间好像人人都是早就看破不说破的先知。偶有质疑的声音,被四面八方鄙夷的目光扫过,也就偃旗息鼓了。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他披戴天之骄子的荣光站到台上时仰望他的人,在他跌落时也顺便踩上一脚。得势时的高调是强者的自傲,失势时就是笑话。

肖时钦当然不相信孙翔会作弊。对于这样光明磊落的人来说,靠无耻手段得来的胜利他反而鄙弃。学校也不合时宜地抢在考试后立即公布,好像迫不及待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把文具放进包里,摸出文件夹挎在臂弯,眼镜一扶,神色一凛,摇身一变成严谨认真的学生会管事。他穿过高谈阔论的学生,从连通楼道去往行政楼。

要到达学生会议室就必须路过政教处,这是他第一次公权私用。

他深呼吸几口,在路过政教处的玻璃窗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不知情般的好奇,瞪大了眼睛朝窗里望。里面站着好几个学生,孙翔恰好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仍是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只是在教导主任尖刻的表情映衬下,就显得像可笑而无谓的挣扎了。

把戏演到底,他必须行色匆匆地离开。走廊黯淡的灯在脚下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盯着影子发呆,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句话,是孙翔的朋友圈。

“你们就准备好当手下败将吧,这次月考第一我拿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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