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

梦游

吴羽策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轻车熟路地绕过高高的货架来到薯片专区。整整一面货架的薯片袋在超市刺眼的灯光下泛起一层银白色,看起来简直像自己角色红血时从天而降的圣回复术一样美妙无比。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货架,没找到熟悉的黄色包装。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的某一部分如同地震一样突然塌陷下去,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快。

吴羽策已经有八天没吃他最喜欢的乐事原味薯片了,百爪挠心般令人无比不适。对薯片的欲望令他的手脚脱离了大脑驱使,像梦游一样飘到了离家最近的超市。他一直认为薯片这种零食是小女孩吃的东西,可是自己却无法控制对它的一片热忱。在经历了复杂的心理斗争后,他还是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绕到货架前。

吴羽策在货架前来回走了几步,依然寻找无果。他不甘心地拧起眉弯下腰细细察看每一层货架,终于在最下面一层的角落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亮黄色。

当他把手伸向它时,像磁铁异性相吸一样,那袋薯片几不可察地向前滑行了几厘米,吴羽策轻轻松松地伸手一抓就准确握住了,强烈的兴奋感像枕头里的棉花一样塞满了他的大脑。

迷你装。吴羽策看着它,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正在他捏着那袋小得有点滑稽的薯片陷入沉思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吴羽策条件反射地扭头,方锐就站在那里,抱着两大袋原味薯片,脸上的笑比明黄色的包装袋还要灿烂。今天晚上他穿了一件灰色的V领薄毛衣,露出里面的衬衫,最上面一颗没扣,领子歪歪扭扭地翘着,袖口长出一截,被毛毛糙糙地折进衣服内侧。

“给我一袋。”吴羽策把那可怜的一小袋薯片顺势藏到身后,伸出另一只手平铺直叙地说。

“晚上好。”方锐径直绕过了这个话题,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眼神无比真诚。

 

 

荣耀风靡中学生群体的时候,吴羽策揪着潮流的尾巴,在路边书报亭里买了一张账号卡。

吴羽策的角色是个女性鬼剑士,站在角色设置框里百无聊赖地做一些系统动作。胸部大小调节杆被拉到最大,把鬼剑士短袍胸前的部分撑出一个浑圆的弧度,令人血脉贲张。她的脸是随机生成,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冷冰冰地看着屏幕外的他。

吴羽策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角色设置界面,像往常一样操纵她走向竞技场。随机匹配的对手是个气功师,ID起得很猎奇,一看就是个恶趣味死宅。载入随机地图,一个荒无人烟的村庄,落日的余晖给破破烂烂四处散布的房屋屋顶笼上一层轻薄的橘红色雾霭。今晚的运气不错。吴羽策旋转了一下视角,开始思忖打法。

角色刚载入完毕,对面就开口了。吊儿郎当的男中音,说一些诸如“哇塞妹子!脸是本人吗!”“咦怎么不说话人妖吗”“我在125,64你快过来啊”之类无关紧要的垃圾话。

“纯爷们。”吴羽策快速伸手调了一下麦克风。

“哦,怪不得胸调这么大。”对方用一种恍然大悟的口吻说。

吴羽策无言以对,闭嘴专注于手上的操作。女鬼剑在小巷里灵活地穿行,避开夕阳以免在地上落下影子。对方见没人应答自讨没趣地不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在地图上行进着,但双手敲击键盘的声音依然透过耳机清晰地被耳朵捕捉到。一个寂静的夜晚。

走到地图中央的时候吴羽策突然感觉有点紧张,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并不断握紧,手心不知觉间布上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胡乱地在裤子上抹了把。这是从未有过的,他瞟了一眼自己的胜率,不知道这种惊慌从何而来。

“应该到中间了吧?你等一下我来找你啊。”对方突然说。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这句话和之前相比似乎更凑近了话筒一些,声音突然放大使吴羽策手上一抖,女鬼剑流畅的走位很是迟疑了一下,婀娜的纤腰扭动,但这风光并无人欣赏。

小巷狭长,拐弯的时候吴羽策本能地丢了个阵出去。冲出小巷一转视角,猝不及防地,对方突然像儿童剧里大喊“surprise”的小丑一样从小巷的另一端窜出来,径直撞进他被夕阳染成橘黄色的视野里。双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始火拼。

女鬼剑倒下的姿势相当曼妙。对面嘿嘿地笑了两声,意味不明。

吴羽策的双手空落落地悬在键盘上方,盯着屏幕怔住了。他的胜率相当高,而眼前这人的水平似乎并不在自己之下。这时他才有时间细看那个角色,男性气功师的装备配色古怪无比,搭配猎奇的ID和吊儿郎当的声音,对方的年龄身份已经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

吴羽策嫌弃这种玩世不恭的作风,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很特别,像薯片一样的有趣。

退出地图回到竞技场界面,弹出一个好友申请窗口。吴羽策手比脑快不假思索地点拒绝,结果隔了一秒又弹出一个。他定睛一看,是刚才的气功师。鬼使神差般地,他的鼠标移动到了同意的字样上。

通过好友申请后他拒绝了对方再切磋几盘的邀请,径直退出了游戏,拿起手机钥匙关灯出门。

 

周五的晚自习查得不严,吴羽策不声不响地翘掉了,现在已经结束,社区门口的面馆里挤满了穿着校服嬉笑的学生。吴羽策的校服脱在家里,暗灰色外套在一群R中专属黑白条纹里穿行时显得格格不入。他叫了一碗面在角落里吃,刚慢条斯理地卷起一筷子,对面就坐上了一个人。

面馆并不明亮的灯悬在头顶上,随着一阵阵灌进来的冷风而微微摇晃,投下惨白昏暗的光。热面上方升腾起的袅袅白雾氤氲了吴羽策的视线,他眯了眯眼睛,对方似乎并未察觉,埋头把一碗面吃的嘶嘶响。

隔壁桌坐着几个年轻的男孩,一边粗鲁地吃面一边高声发表见解:“……我跟你讲,幻影无形剑打快点,照脸糊杀伤力最大,刷刷刷的牛逼炸……放屁!玩牧师的别来瞎掺和啊一边去……”

吴羽策偏头看了一眼他们,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吃面。

“你玩的什么职业呀?”对面突然问道。吴羽策正低头把面吸到嘴里,抬眼只看到他别得歪歪扭扭的领口,和碗里漂浮的一片红艳艳的辣油。

吴羽策把那口面吃完,抬头看着他。相貌平平,身材中等,眼睛却很亮,面馆昏暗的灯光倒映在里面里像是揉碎的阳光。

吴羽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鬼剑士。”

“我气功师。盗贼也玩。”对方笑了一下说,“有时间切磋一下?”

“我认识你?”他强硬地表示了对方突然约战举动的唐突。盯着对方的脸,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涌现出一片橘红色,他忽然就想起半个小时前那个古里古怪的气功师。ID叫什么来着?不记得。

对方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不要那么无趣嘛。”

吴羽策把最后一口面吞下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反正我不急,大家都是R中人,总会有机会的。”对方嬉皮笑脸地站起来,吴羽策才发现他的碗也空了,“有缘再会啦。”他装腔作势地丢下这一句扭头就走,刻意模仿武侠小说的语气无比中二,令人听来发笑。

吴羽策有一点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一低头看到自己还穿着校裤,沿着裤缝缀上的一排校徽显眼无比,顿时有些尴尬。再抬头那人已经离开了,只剩那个盛着一点点面汤的碗。

此时面馆里人声鼎沸,学生们穿着校服高声谈笑,北风从大敞的门里灌进来,裹挟着汤和辣椒的温暖香气,随即被热腾腾的面散发出的热浪揉散。他们都那么年轻,人生的路长得看不到尽头,如同一卷厚厚的卫生纸,让人想不到会有用完的一天。可它虽缓慢,却无比真切地持续消耗着,且不会像进度条一样显示出来。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坚定地认为一定会再次相见,尽管世界是那么广阔。

 

吴羽策二十八连胜的时候,耳朵已经被尖叫声填满。他神色依然波澜不惊,目光在围观人群中一晃而过,发现尖叫的最大声的似乎是隔壁班的女孩子,叫什么戴妍琦,好像是校刊特约记者。其实并不相识,只是她的双马尾和鲜艳可爱的发饰在循规蹈矩的R中学生中太过少见,又总待在高二年级的雷霆机械部部长身边,想不眼熟都难。

吴羽策伸手在机子上选择游戏难度时,身边的机子换人了。不再是那个连输他五局还嚷嚷着要重来的聒噪家伙,而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人,电玩城光线太暗看不清脸,穿衣品味有一点怪异。察觉到吴羽策的目光,那人转过头笑道:“挺厉害的啊,切磋一盘?”

“来。”吴羽策神色如常地转过头去选歌。刚拉到动漫原声专区,那人突然斜地里伸出脑袋挡住他屏幕一角,指着个粉嫩可爱的歌曲海报,“就这首呗。”

吴羽策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戳中了那首歌,游戏开始。屏幕上立刻跳出三个衣着有些暴露的动漫美少女,他偏头看了看那人,那人没看他,盯着自己屏幕开始活动手指。

活泼轻快的前奏响起,屏幕中心闪出密集的音符记号,在屏幕上游动,不断改变着形状和颜色奔向按键。吴羽策不假思索地一个个按过去。

最高难度,密密麻麻的迅疾音符看得人眼花缭乱,这已经不能运用技术,而是完全依靠本能反应。但即使如此,吴羽策屏幕上红色的连击还是不断攀升到一个令菜鸟玩家瞠目结舌的数字,金色“perfect”字样一个接一个爆出来充斥屏幕,使本来就五光十色的页面更加迷乱了。

吴羽策云淡风轻,看起来势在必得,内心却已经开始倒腾起来。身边机子按键被按下的声音和他一样节奏分明,一个个轻松自如,吴羽策猜测那人的连击也跟随着自己一起攀升。可他没法去看,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就在那个突兀地被拉回思绪的当口,手上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

围观人群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吴羽策的操作很快恢复如常,却抑制不住地心乱如麻。当游戏开始前看到戴妍琦意味深长的笑容时,吴羽策就确信她已经把他认出来了,即使他没有穿R中那套平淡无奇人人憎恶的黑白条纹校服。他没有兴趣猜明天的校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只想赢了这一局。

但是不太可能。身边传来的击打声从头到尾都衔接流畅,他的连击却已经断了。吴羽策皱了下眉头,却没有直接放弃,依然快速按动按键。

游戏结算。结果是意料之中的,一个音之差输掉对战。对方是FC通关的,一片掌声中吴羽策转头看他,正巧他也看着自己,头顶旋转的彩色镭射灯刚好晃到那人脸上,投下一片妖娆的紫红。

吴羽策觉得似曾相识:“你是那个……”没错了,竞技场里古怪的气功师,面馆里问他职业还嘲笑他穿着校裤的少年,此时在他眼前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当事人笑着点头:“你终于记得我了?”

连赢两盘,能不记住吗。吴羽策避而不答,向他邀战,对方满口应允。

这次吴羽策选了一首重金属,凭借微弱的优势胜出。

吴羽策抿紧了唇看着他。对方大大方方地接收了他的视线,认真地说:“我没放水,你看我真诚的眼睛。”说罢眨了两下眼睛放电,结结实实地恶心到了吴羽策。

可他的眼睛是真的亮,闪烁的彩灯倒映在他的双眸里像是斑斓瑰丽的万花筒,瞬息万变。

吴羽策觉得他不敢放水,要是真放了自己一定会掐死他。他顺手指了指旁边另一种音游机:“还打吗?”

 

终于从暗无天日的电玩城里钻出来时,天色已晚。两人在路边的烧烤摊里联络感情——方锐语。

“吴羽策。”吴羽策在变态辣鸡翅和蜜汁鸡翅之间选择,毫不犹豫地叫了后者。

“我叫方锐。”对方忙不迭地说,“我要变态辣的!”。

叫完食物进店坐下,吴羽策才恍然大悟,拧起眉上下打量他:“你是兴欣的那个方锐?”方锐和他一个年级,吴羽策常年跟李迅那种信息风暴眼打交道,都快听腻了这个名字。

“你终于想起来了!”方锐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桌子,嘭一声巨响震掉了桌上的筷子,四面八方食客的目光都转过来。

这简直丢脸至极,直到鸡翅端上来食客们的目光才完全移开。吴羽策盯着鸡翅上触目惊心的一层鲜红,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叫嚣。

方锐在吴羽策微妙的注视下神色如常地伸出筷子,夹起一个就啃。

“怎么做到的?”吴羽策皱着眉头看一眼红艳艳的鸡翅,又看一眼满嘴辣椒油的他。

“不就是辣嘛,男子汉能怕辣?”方锐嘎嘣一声卸下一根骨头,三两下啃去上面附着的肉,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怎么,你怕?”

吴羽策面无表情地夹起一个鸡翅往嘴里塞,半秒后神情狰狞地吐了出来。“……我不能吃辣。”他坦然承认,然后别过脸去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方锐吐出骨头乐不可支。

吴羽策服气地看着方锐把那么一大盘变态辣鸡翅吃下去,夹起一个蜜汁鸡翅板着脸送进嘴里。方锐的嘴唇有些发肿,在烧烤摊的白炽灯下油光发亮得像一根烤肠。此时烤肠颤抖了一下,恳求道:“能给我拿张纸巾吗。”

吴羽策四下张望,在身后的一张空桌子上找到纸巾盒。他走过去,干脆地拿了整个纸巾盒摆到桌上。

“谢了。”方锐扯了两张纸胡乱擦嘴,这使他的嘴唇看起来像没刷过油的香肠。

牛肉串端上来了,吴羽策拿旁边的小瓶往上面洒孜然。

晚上的烧烤摊一贯热闹,有壮年男人就着啤酒划拳,有小情侣卿卿我我,有父母带着吵嚷的孩子,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不大的烧烤摊,震得耳膜生疼。吴羽策转动着烤串,忽然捕捉到对面人骤然低下来的声音。

“其实你没必要走过去拿纸巾的,你明明有更快的方式,不是吗?”方锐云淡风轻地说,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辣椒酱的均匀涂抹方式。

吴羽策的手兀地停滞在半空中,孜然不受控制地洒出一大片,跌落在桌子上。他抬头看着方锐,语气冷得几乎要呼出冰霜:“你什么意思?”

“你好凶啊我害怕。”方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的意思你肯定很清楚啊。”

吴羽策陷入沉默,扯了一张纸把桌上散落的孜然拨到一起。他擦得很慢,方锐已经把淋好酱的肉串送进嘴里了。

吴羽策用力摁了几下,趁孜然附着在那张纸上时迅速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到身后。并没有瞄准,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垃圾桶的位置,当他转过身后,纸团在空中划过一条不合常理的直线轨迹,在他咬下第一块肉时砸在垃圾桶内壁上滑了进去。

方锐大力鼓掌,把竹签放在碟子里。“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了吧?”他顺理成章地拿起第二串。

吴羽策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脸像是冻住了一样。从知道方锐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这种接近无论是从什么角度来说都太过刻意。

“超能力。”方锐像唱歌一样说道,“多么迷人,不是吗?”

吴羽策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皱眉:“怎么?”

“看我真诚的眼睛。”方锐依然用着那种旖旎的语调。

吴羽策不明所以,一边咬烤串一边挑眉看着他。下一秒,事情似乎就开始偏离了轨道。

那一刻方锐的双眸流光溢彩,初春柳枝的新绿、雨后天空渲染开的淡蓝、黄昏给人镀上的一层水金色轮廓……层层叠叠浮上来交错覆盖,仿佛这个宇宙中所有美丽缤纷的色彩都汇聚在了那双本是棕褐色的眼睛里,被恣意揉碎疯狂旋转,像是真正的万花筒一样飞速变幻着颜色与花式,繁复瑰丽,瞬息万变。

吴羽策突然觉得这种配色像是塞满了彩色袜子的滚筒洗衣机,他想笑,笑不出来。

白炽灯在头顶发出黯淡的光芒,北风穿堂而过拂动油腻腻的窗帘。烧烤摊里人们在欢笑,人们在谈话,人们在起哄,孜然洒在烤肉上发出滋滋声,但此时一切声音感官都如同有人在使劲从脑腔里撕扯一般迅速抽离,像高速行进的列车一样飞速掠过离开,划破空气引发的飓风席卷了整个身心。

这是一座不夜城,夜晚是年轻人们的新世界,有人狂欢,有人高歌,有人肢体纠缠。而此时此刻,属于吴羽策的新世界正在铺设,缓慢而隆重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混沌的意识逐渐明晰,人声像是从遥远的海底传来,在耳边忽近忽远地回荡。

“……吴羽策?吴羽策?”

吴羽策无声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努力从脑海里调出眼前面孔的信息。

是方学才。方学才一手抱着课本一手伸过来正准备推醒他,见他抬头有一点尴尬地收回手,“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吴羽策小幅度点了点头,目送着方学才离开,环视周围,发现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火烧云浩大地铺满了天际,悠哉而精彩地流动着,露出身后散发柔和光芒的红日,目力所及皆被泼洒上一层瑰丽的暖黄色。

窗外响起了钟声,是旧市中心的那座斑驳的老钟,一声一声悠扬高远,在R中上空盘旋扩散。吴羽策缓慢地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课本和笔,把书包甩到身上。一觉睡到放学,人都离开了,李轩没有等自己。稍微回忆了一下,他似乎之前有告诉自己是去参加社团活动了,虚空设计社社长的工作还是很忙的,不像自己,空挂个副社长的名头,什么事都不管。

他走出教室。走廊上同样空无一人,其他教室都关了灯,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黑板一角值日栏的名字也被抹去。整栋教学楼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坟墓,将他锁在里面。

突兀地,头顶传来不小的骚动,吴羽策条件反射般把视线投向走廊朝向操场的一侧。那一刻,他和一个影子四目相对。那个影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发在空中微微拂动,黑白条纹的校服被风吹得翻飞起来。他的表情是那样狰狞,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失去控制地歪到一边。

他们隔着栏杆对视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他的周身被黄昏温暖地裹住,像是神祗。可下一秒那个影子就掠过了吴羽策所在的楼层,飞快地坠落下去,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灰色痕迹。

一声巨响震彻耳膜,旋即归于平静。

吴羽策呆呆地注视着教学楼对面的居民楼,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还年轻,十几岁刚升上高中,死亡是一个多么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当他第一次如此真实而直接地感受到死神的力量,他无法抑制地感到胆怯,想要退缩,可恐惧使他的思维一片混乱,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双腿。

突然他感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颠簸,头顶的吊灯吱呀吱呀地嘶鸣。他明明已经本能地迈出了步子,可脚下的水泥地却抢先一步塌陷下去。一片锋利的什么东西划破了他的脊背,刺痛感真实而强烈。

 

吴羽策大力一挥手,筷子被拂到地上,啪啪两声。

他从黑暗的漩涡中挣脱出来,烧烤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冲进鼻腔。他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见底的碗碟。方锐笑眯眯地看着他,抽了张纸擦掉嘴边红艳艳的辣油。

在确认肉被一扫而空后,吴羽策的脸变得像被烧焦的桌角一样黑。桌上的牙签盒毫无预兆地浮了起来,狠狠地拍向方锐的额角。

除了肉被抢光,还有别的原因。吴羽策的脑海里那个黑白条纹的身影挥之不去。

“别打脸!”方锐扶着额头哀求道,“我请客,行了吧?”

吴羽策转头呼唤老板。这次肉串上来得很快,他抓起一串直接塞嘴里。他有很多话想问,但他知道方锐会说。

“我的能力是造梦,以眼睛为媒介。”方锐比划了一下自己太阳穴左右的位置,那姿态美妙至极,自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还有其他人?”这是吴羽策最想知道的。

“多得很,喻文州啊王杰希啊孙翔啊你们班那个帅哥啊,还有你家社长也是。”

吴羽策的咀嚼停滞了几秒,自觉失态,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嚼。他在脑海里飞速梳理着信息,李轩有什么能力,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

想到这里,吴羽策有些急切地问道:“你看到我的梦了?”

“那是你自己的大脑产物,我只是负责激活它。你梦到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了?”方锐精神一振,拍着桌子凑近了些,“说来听听?”

吴羽策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方锐捂着头坐好。“我说的话你都要记住啊,科普让生活更美好。”他突然正色道,“我是‘引导者’。”

“什么?”

“引导者。”方锐重复,“就是带新人的,张佳乐肖时钦林敬言他们也是。”

“听起来像房地产售楼小姐。”吴羽策刻薄地说。

方锐闻言笑了足足有一分钟,差点从板凳上翻下去,全然没有在意他也是“售楼小姐”的一员。

“周一带你去见见世面。”结账时方锐用黑帮大佬的口吻说着,下一秒掏钱包出来时就破功了,哭丧着脸递过去几张红色票子。

吴羽策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挥挥手隐入漆黑的夜色里。

 

说是不相信,实际上他还是有点在意的,所谓的“见世面”到底是指什么?这使他一个上午心不在焉,笔记本上的字堪比医生处方。午休时李轩绕过一排桌子过来找他,对着纸上的鬼画符认真辨认了好一会儿,拍着他的肩膀:“我真的觉得你的职业选对了。”

“谢谢夸奖。”吴羽策啪一声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他。

李轩被他盯得发毛:“怎么了?”

“没什么。”吴羽策说,“去小卖部?”

“走起。”

放学铃响过了,教室里的人呼啦啦少了一大半,只剩吴羽策还留在座位上,磨磨蹭蹭地把课本拿出来又放回去,乐此不疲。

“你干嘛呢?”一旁观察了五分钟的李轩忍不住开口。

“等人。”吴羽策简洁地说。

李轩愣了一下,表情立刻微妙起来,吴羽策只好又补上一句:“不是女朋友。”

“难道是男……”在讲台上擦黑板的李迅迅速转过头,被吴羽策一瞪,悻悻地转回去继续擦。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者吗?”李轩去活动室后吴羽策问道。他的声音在偌大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有一点诡异。

李迅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对啊这个时候犯中二病是不是有点晚了……”

吴羽策无言以对。

老楼的钟声又响了,穿透橘黄色的霞光响彻校园。方锐似乎是乘着钟声降临到教室门口的,此时吴羽策刚好第三十一次拉上书包拉链。

方锐熟络地吹了声口哨,吴羽策淡漠地点了点头,李迅看着方锐当场石化——他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明明上周还不认识来着……

吴羽策径直抛下了李迅,跟着方锐穿过狭长的走廊。虽然方锐名声在外,但他们实际上也不过是见过两次面罢了,可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信念一直驱使自己这样由衷地相信他。

到底是为什么呢?吴羽策不是很明白。他觉得,可能从游戏里那个橘黄色的村庄开始,方锐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方锐比薯片有趣,比任何游戏都有趣,他早就这样想。

“我跟你说三件事啊。”方锐打断了他的思绪,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你说。”

“第一件事,远离喻文州!他会催眠,就那样刷地一挥手人就变得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了,简直吓死人。”方锐手舞足蹈地说。

“第二件事,远离叶修,此人心脏无下限没节操实属社会渣滓……”方锐口若悬河地列举了一大串贬义词,吴羽策叹为观止。

“第三件事。”方锐转身不再看他,声调骤然压低,使人联想到风雨欲来时的阴沉云层,“不要害怕,跟着我。”

害怕什么?吴羽策想笑,可他看着方锐的背影,方锐的轮廓被霞光揉成一片影影绰绰的水金色。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挠着他的心脏,那是一粒种子,冲破了泥土向上伸展,在明媚的阳光里抽枝发芽,蓬勃生长。

“嗯。”吴羽策说。

 

我周的眼神会放电啊!!电死我了我要下楼跑圈!!周泽楷R中后援团的妹子们这样说。

周泽楷真的会放电,不过是手。吴羽策这样想。

学校后门有个非常大的废弃工厂,这个吴羽策知道,以前是小混混聚集的地方,后来被叶修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赶走了。现在为什么要来这里?吴羽策看着方锐的眼神立刻就像是在看一个失足少年,方锐急忙辩解也无济于事。

走进工厂的时候,周泽楷就站在门边,看到方锐跟他打了声招呼,眼神扫到吴羽策身上有一瞬间的迷惑,不过即使如此,手里旋转着的电火花也丝毫不见颤抖。

环视工厂一周,吴羽策大开眼界。外表看起来破得不行的工厂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各种装置一应俱全甚至可以用豪华来形容,人很多,正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有人在对着墙壁放火,有人在用手隔空切水果,甚至有一个人在天花板上飘,差点砸中吴羽策。

虽然每个人都行径独特,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是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穿着R中校服。

方锐一路上不断地被人拉住寒暄,吴羽策也不等他,快速四处巡视,两人很快就走散了。

吴羽策在角落里找到了李轩。他对着墙壁唱歌,歌声荒腔走板,难听得非笔墨所能形容。吴羽策就站在他斜后方,听他唱完了一整首忍者棒棒。

李轩准备唱下一首的时候突然觉得如芒在背,回头看了看就发现了吴羽策。场面无比尴尬,李轩搓着手组织语言,吴羽策板着脸组织语言。

当李轩在“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说是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和“原来你知道了啊,你怎么在这里”之间认真权衡了一番之后,他终于决定采取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

“hi。”李轩说。

“你的能力是什么?”吴羽策开门见山,比他更直接。

李轩被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噎了一下,副社接受设定的速度比谁都快。他犹豫良久才重新开口。“是这个。”他轻轻地说。

他的声音像是在耳语,吴羽策没有听清。可下一秒,那句话突然在耳边无限放大,像是十几台巨型轰炸机一起作战演习一样炸响,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耳鸣,指甲刮擦黑板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顷刻间便灌满了大脑。

折磨很快就结束了,“不好意思啊。”李轩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死不了。”吴羽策客观地说,他的脑子现在还在嗡嗡响。

不过,似乎有什么更不好的东西来了。一罐可乐散发着寒气,瞄准吴羽策的后脑勺,从几米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划破空气势如破竹。

吴羽策回过了头。李轩瞪大了眼睛,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眼看着吴羽策的脑袋就要开花,那罐可乐突然在他眉骨上方停住了。

可乐下坠,吴羽策伸手接住,熟练地打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方锐从自动售货机旁慢悠悠地走过来,一口气豪饮半罐可乐。

“欢迎加入超能力联盟。”他舔掉嘴唇边残留的褐色液体,举起易拉罐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干杯。”

 

 

那之后吴羽策加入了这个叫做荣耀的俱乐部,白天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学习,放学偶尔到工厂里炫技,释放自己——方锐语。

他们升上了二年级,迎来了大批新面孔,同时,也挥别了以叶修为首的三年级学生。方锐说叶修走了最好,但某个偷偷喝酒的晚上也跟吴羽策说,叶修这个学生会长当得还是可以的。

喻文州成为新的学生会长,不用催眠术都可以让学妹们神魂颠倒,大家都觉得他在这个学校里已经无敌了。

吴羽策一直都爱吃薯片,但当他今天来到超市时,只找到了一包可怜的迷你装原味乐事。

“给我一包。”吴羽策说。

“行。”方锐递过去一袋薯片,笑起来的样子有些坏心眼,“你吃了我的薯片,就是我的人了哦。”

什么?吴羽策就像是被一个迎面而来的海浪拍懵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了。

那一刻吴羽策想起来很多事情,像海潮上涨一样从脚底淹没到头顶。方锐的笑、方锐使坏时一边嘴角上翘、方锐认真起来的侧脸……可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烧烤摊的晚上,枕在油腻腻的桌上做的那个橘红色的梦,钟声响彻四方,大地疯狂震颤,灰色的身影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下来。

游戏里遇见的时候有一点怀疑是他,声音真熟悉,尾音有些撩人地上扬。不过ID是真的没记住。

他在面馆里就已经认出了他,无数次在走廊里流连想要看见的脸,怎么会认不出来?可他不说,他把自己的小心思锁在身体里,谁都不知道最好。

同样的,他在电玩城也看到了他,就是在等他过来。心情发酵冒出的气泡咕嘟一声爆掉,一分神就漏掉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音符。

真正决定一切的就是那个梦,从楼顶坠落的人就是方锐。那个时候他的心脏仿佛也跟着方锐一起自由落体,拍在地上砸得粉碎。那时他才真正感受到方锐在他心里的地位,方锐的离去使他那么难过那么恐惧,像世界都塌陷了似的。

吴羽策改变主意了,方锐比薯片有趣,有趣得多。他有一点恍惚,刚才他看到方锐的眼睛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他怀疑他在梦里,一个自己给自己精心编织的梦。

可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超市的白炽灯无比耀眼,方锐就站在自己面前,抱着薯片向他伸出手,等待着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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