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

初曦


一群酒量都不怎么样的人聚在一起,酒瓶转过几轮,讲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方学才站起来给方锐敬酒,两指捻着那小得可怜的酒杯叮地碰到一起,他俩收回手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四周掌声噼里啪啦地响。


按理说告别饭都是一醉方休,但考虑到要喝一晚上,他们还是选用了最小规格的酒杯,婚礼上新郎新娘挨桌喝用的那种,一群单身汉把杯子拈在手里,都忍不住感慨万千。


“就这么点,鼓什么掌?”方锐搁下小酒杯佯怒瞪向李迅,“非得灌醉我?”


“方家人又少了一个,你还不该跟学才哥多喝点请罪?”李迅一边夹走最后一块红烧肉一边笑嘻嘻地挑事,“是不是啊学才哥?”


方学才很给面子地点头称是,剩下的人又开始起哄,方锐在四面八方的调笑声中认命地举了举酒杯自罚,冰凉酒液下肚激得肩膀战栗,点起一捧暖流直冲头顶。方锐认怂了,脑袋藏进搁在桌面上的臂弯里装醉,耳朵一堵好比突然置身海底,喧嚷声从流淌着静谧月光的海面上刺下来,被水波揉得含糊不清。


这怎么行……有人咋咋呼呼地喊,方锐你个没下限……躲酒……赶紧……


身边有个人拍他的肩膀。方锐晃晃悠悠地抬起头,脑袋一阵一阵地晕眩伴着嗡响,好像从他耳朵里飞进去一只蜜蜂。吴羽策在白言飞一个抖机灵掀起的笑声中定定地看着他,右手搭在餐桌边缘,朝他似笑非笑地举了举杯。他拍方锐肩膀的左手此时很自然地转而搭在他的椅背上,这个姿势很像在索抱,方锐朝他瞪着一双迷蒙醉眼,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可能真抱。吴羽策的耳根在酒精作用下已升出薄红,眼神却依然沉静。他就这样保持着一个亲密又疏离的姿势,等待着喝高了动作迟钝的方锐。


包间里的灯是炽烈的橘黄色,给吴羽策修得很整齐的短发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色质感,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被投出铅灰色的阴影。吴羽策确实一点都不娘,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颦笑间英气逼人,也亏他占他便宜,吴女士吴女士地喊了这么多年。


方锐手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满酒。吴羽策端着酒杯开始说官话,什么退役以后祝你有更好的生活什么的,方锐嬉皮笑脸地点头说那当然了锐哥哥我是什么人,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吴羽策的酒量并不比他好多少,喝酒的时候眉毛微蹙,盈满灯光变成金黄色的睫毛颤抖着,又给他的脸增上几分柔和。


笑过闹过一阵,周泽楷也端着只酒杯过来了。不知是谁已经把方锐的重又斟满,他举起来跟周泽楷碰杯,联盟门面笑起来震慑人心的好看,所以方锐也跟着他笑。


他刚把酒杯凑到唇边仰起头,突然有个人说,方锐快醉了,我来替他吧。


周泽楷是个爽快人,大大方方地跟吴羽策对着喝了。方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很惊愕似的,盯着吴羽策喝下去后才把酒杯重新放在桌上,笑说吴女士你对我这么好啊。但其他人不依,李迅两眼放光地高叫,副队你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越看他吃瘪越开心吗!难道……


刘皓在一片哄笑声中笑着解围:吴队长绰号吴女士,又不是真的女士,别想那么多啊!


又是一阵沸腾,罪魁祸首方锐耸耸肩很无辜的样子,吴羽策却没当回事,继续伸着筷子夹菜吃。

 




方锐估摸着要醉及时刹车,逃也似的去了洗手间。


他登月一样摸到洗手台前,冰水拍醒了他混沌的思绪。镜子里映出一张平庸的脸,因酒精而从里到外都透着红,眼神朦胧却仍炯炯。


他今天晚上确实挺开心的,最后一次作为职业选手跟同期兄弟们喝酒,不开心说不过去。出道以来他还没这么放肆地喝过,也算是最后的疯狂。这一路走来,大风大浪确实也经历得不少了,犯罪组合,新老更迭,冠军,荣耀。虽然有些遗憾,但总的来说还是令人满意的,至少他永远不会为之后悔。


他撑着洗手台边缘放空。湿漉漉的洗手台向地板滴水,抽风机悬在头顶嗡嗡地转,喧闹声隐隐渗透进来。他脸上冰凉的水滴被焐热,反应过来时已经蒸发了。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方锐赶紧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整理发型。那人进来了,径直走到他边上洗手,神色自若。


来人是吴羽策。方锐微妙地放松下来,懒得再维持抓头发的动作,放下手臂看向吴羽策,吴羽策也刚好洗完手,他们的目光突兀地相撞,又不着痕迹地挪开,避免尴尬似的。


方锐突然觉得很好笑,这样目光对上又慌张躲避的桥段,使他没来由地回忆起少年时代青涩又炽烈的恋爱,但却总搜寻不到与之匹配的记忆。他念书时没谈过恋爱,总想着以后大把机会,却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青春都献给了荣耀。未来总是因为不可预测才最美妙。


吴羽策的目光转了会,最后定在镜子上。“为什么走得这么早?”他问道。


“你这么说好像我壮烈牺牲了一样。”方锐语气带笑。他转身靠着洗手台边缘,盯着旋转的抽风机扇叶。


“我说真的。”


“我累了呗。”方锐的目光放远了些,“那还能有什么,我总要给年轻人一点机会嘛,我们队里那个气功师小子挺不错的,虽然还欠点火候,不过也该是让他好好锻炼的时候了……你们虚空可悠着点啊。”


“你不会舍不得吗?”吴羽策突然凑近了些。


“当然舍不得,兴欣啊,联盟啊,还有冠军。”方锐突然蔫儿坏地笑起来,“拿冠军的感觉真好,怎么拿都拿不够的。”他非要刺激一下吴羽策。


吴羽策突然低下头衔住了他的嘴唇。他没有受方锐的垃圾话影响,这仍是一个平静如水的吻。方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任由吴羽策抬手扣住他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舔过的嘴唇潮湿而温热地交叠,舌尖轻柔地擦过上颚和舌根,他尝到方锐嘴里的浓郁酒味,无与伦比的醉人。吴羽策浅尝辄止,待肺内的氧气被消耗殆尽时,他便离开了方锐的口腔,唇舌分离拉出一道银丝,断开来挂在方锐嘴角。


方锐如梦初醒,弯腰把嘴唇在吴羽策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想象一下他的黑脸,没忍住地噗嗤一声。吴羽策本来想开口损他两句,见方锐搂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你有什么舍不得的。”方锐说,“我又不会离开你。”


方锐有时候会想,他喜欢吴羽策什么呢,他的脸,他的骄傲,他的执拗,他的荣耀,他在记者发布会上面无表情还是他操纵着鬼刻大杀四方?方锐想不明白,也懒得想明白。他就是喜欢吴羽策这个人,不管是命运还是缘分,当他们在第一次同期聚会上握手时,一切后续就仿佛都设计好了。他喜欢吴羽策,吴羽策也喜欢他,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反客为主,他揪住吴羽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他们再次亲吻在一起。两个人的吻技都很糟糕,唇舌胡乱交缠着在口腔里搅动,没什么章法。不同于刚才的春风化雨,他们忽然较起劲来时像两头猛兽撕咬,似乎要将下次长久的分别所空缺的一次性补偿。


舌尖舔舐过柔软的口腔侧壁,引来一阵轻微的战栗,肩膀和腰泛起些微的酸麻。吴羽策的手攀上方锐的腰侧,方锐的指插入吴羽策发间,他们相拥而吻,似乎天地间再没有什么事物能将他们分离。


方锐撑着洗手台边缘喘气,一边喘一边笑嘻嘻地看吴羽策。吴羽策正忙着把他被方锐扯得皱巴巴的领口整理好,抬头扫一眼方锐,也冲他扬了扬嘴角。


方锐心花怒放,他的小男朋友怎么这么可爱。


“赶紧回去吧,他们等得急了。”吴羽策说,似乎他这才想起来进洗手间的目的。


方锐点点头重新拍了拍发型。吴羽策注视着方锐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橘黄色的光线勾出一个瘦削的黑色剪影,他脚步从容地走进光明里。


方锐其人面上大条而浮夸,内里却那么聪明而敏锐。吴羽策知道,方锐即使退役,他也会有一个灿烂的未来。


他们也是。





评论(2)
热度(68)

© 叙野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