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

霜降 01

01.




新出了个套餐,折扣大得几乎是白送,便宜摆在面前没有不占的道理。肖时钦手头本就不宽裕,节约一些总是没错。如果每餐都这样吃能省多少?他下意识地就开始盘算,正好部里经费还有个小缺口,正好还欠部员一顿庆功烧烤,正好宿舍空调出问题——这正好得似乎太多了。


肖时钦习惯了精打细算,用最少的资源博取最好的成果。


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年,餐厅外是飙到三十九摄氏度的夏日,不是水金就是葱绿,到处是裸露的脖颈和长腿,暑热像青春一样嚣张跋扈。


肖时钦用手聊胜于无地给自己扇了两下风,他有些后悔坐在窗边了,即使快餐店里开了空调,阳光这么一打下来,汗珠还是像惊悚电影里在皮肤下攒动的寄生虫一样呼之欲出。室友打趣说修空调是技术宅必备技能,肖时钦不负众望地上了,开盖才发现实在难搞,明明他只负责敲键盘。


剔牙缝也得刮出点钱换台新的,不然这个夏天没法过。


啪地一声,筷子敲在碗边。


肖时钦下意识地把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望向桌对面突然多出来的人。他左手攥着刚从肖时钦托盘里抢的套餐面包,右手撑着桌角,一头违反校规的褐色短发,也不看他,低头心安理得地狼吞虎咽。


肖时钦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呃……”


“我看你点太多了,怕你吃不完。”那人终于抬头,吃人也不手软,眉毛跟下巴一并扬起来,还是副平日里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太容易认了,肖时钦下意识地就把他跟论坛里角度拙劣的偷拍照片相比较,更白,更鲜活,显然是真人好看一些。


和大多数不明真相的路人或跟风迷妹一样,肖时钦从来不知道这尊佛还有善解人意的一面。几乎没经历什么心理斗争就作出了决定,他瞧小朋友实在饿得狠了,只得点头称是,“好,你帮我吃吧。”再习惯性地挽起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就差额头上写着老好人仨字了。


孙翔根本没打算跟他客气。肖时钦隔着吃面的间隙打量他不顾形象的吞咽过程,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花栗鼠,还挺可爱的。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头发浮出一层轻描淡写的金,睫毛和眉峦都被染得璀璨,像他陪戴妍琦看过的暮光之城里,惨白的爱德华在熹光中闪耀起来,惊人的蛊惑力。


他生得好看,偏偏还有实力,这个世界确实特别不公平。可说到底还是要脚踏实地,空有满腔抱怨更显得可笑。肖时钦以前觉得自己挺好,他外貌不出众,到底还是有些本事能拿得出来,R中机械社在省里都有名气。


但是人比人气死人,这句听上去像玩笑的话传得那么开,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面包三两下搞定,孙翔变本加厉摸了双一次性筷子要夹他的菜,一边吃,一边还有兴趣跟他搭话,首都出租车司机一样自来熟的口吻,“你叫什么名字啊?”


肖时钦如实回答了,但他估摸着这位的性子,应该也不会请客回来。


“你知道我是谁吧?”尾音上扬,这时候他那点小性子就显露无疑,终于进入了跟学院传说吻合的部分。孙翔不张嘴还好,一说话就把青菜嚼得咯吱咯吱响。不知是自信过头还是莫名其妙的敏锐,他上身后仰靠进座椅里,一双长腿在矮桌底下艰难地支起交叠,好像不请自来光明正大蹭饭的是肖时钦一样。


怎么可能不知道。肖时钦新学年第一天就从戴妍琦口中获悉了这位的光辉事迹,她夸张地形容他是“全卷第一名考进R中继叶修和王杰希后百年一遇的天才新生”,以开学典礼上一通不成体统狂得没边的挑战宣言和一头死活不肯染回去的褐毛而闻名全市各大高中,也是奇人一个。


戴妍琦踩着一个平时用来检修主电路的小凳子,卷了本信息技术入门当话筒,压着嗓子抬高下巴惟妙惟肖地学:“快毕业的就好好凉快去吧,我会让活体课本的名号响彻整个R中的!”下边笑倒一片,槽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吐。


视频给叶修本人看过,他笑得差点滑下椅子,说活体课本是什么玩意儿,你们背地里都这样喊我的?给他看视频的好事者——没什么打码的必要,就是方锐——一边捧着肚子前仰后合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以后就会叫了。


不过,人才辈出的R中从来不缺奇人。


虽然知道会助长这位大爷的嚣张气焰,肖时钦还是诚实地点头了。果然,孙翔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夹菜的手伸得更理直气壮了,皇帝临幸妃子似的。肖时钦不跟他计较,他虽然手头紧,可也不是小气,孙翔比他小至少一岁,身量却足足比他壮一圈,还在长个子的年纪,多吃点也没什么。


肖时钦不仅习惯精打细算,还习惯了照顾人。


 


孙翔念书厉害,但为人处世就相形见绌了,尤其关不住嘴,有话不藏,给糖就招。肖时钦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从孙翔含混不清的话里获悉,他暑假里跟父母吵了一架,这月生活费只来了一半。


算算日子也是到月底了,穷学生确实挺难熬。尤其孙翔这种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就算知道不够有意节俭,月光也是正常。


“不能跟关系好的室友一起吗。”肖时钦觉得奇怪。


“不好。”孙翔拒绝得斩钉截铁,“唐昊那个傻逼,知道了肯定笑我。”


人穷有骨气,那就很难办了,肖时钦面上滴水不漏,却还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老好人当惯,可也没到轻易把刚见面的人捡回家的地步,尽管看起来缺心眼。“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吃陌生人的套餐也不是办法呀。”


孙翔竟然说:“你又不是陌生人。”


肖时钦确认他从前跟孙翔没有任何交集,于是觉得很有意思:“怎么说?”话一出口又忐忑起来,万一他是幼时哪个男大十八变的小豆包呢?搞不好还一起拆过幼儿园的玩具车。餐厅的空调开得好像有些过了,肖时钦几乎能体会到自己裸露的手臂和后颈上钻出一片又一片鸡皮疙瘩。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叫肖……”孙翔卡壳了,用眼尾偷偷瞟他,“肖什么来着?”


肖时钦失笑。

 



待孙翔终于搁下筷子时,肖时钦看了眼表,比他预计回去的时间晚了差不多半小时。他问孙翔:“吃好了吧?”


孙翔扫一眼空空如也的餐盘客观地评价:“没饱。”


肖时钦无话可说了,胸腔里涌上来浓郁的无力。孙翔的交际能力一塌糊涂,唯独耍赖功夫浑然天成,他似乎料定了别人拿他没辙,颦笑间拿捏人心脏,仗天之骄子而恣意妄为。


“你要走啦?”孙翔像表情包里的长毛哈巴狗一样跟过来,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有奶便是娘的思维还是驱使他情不自禁地黏过来。不是讨好,不是有预谋的接近,肖时钦是明白人,也就任由他去:“回学校,一起吗?”


一踏出餐厅门,澎湃热浪像恶劣学生放在门顶的一盆水一样劈头浇下,缠上体表燃烧沸腾,攻城略地充斥胸腔扼得人喘不上气来。孙翔显然是怕热,汗珠冒上黏连碎发的额角,他抬手抹过去,一扬下巴,走呗。


可能很多人都说过孙翔眼睛很亮,比空地上被晒得白花花一片的地砖都眩目。


 


交集从来都存在,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晚饭时间快到了,肖时钦踏出活动室,一个电话好巧不巧打进来。他摸出手机看,陌生号码,同城。


重要的号码肖时钦都有保存,他握着高歌的手机站在原地思索,这时候会打来电话以前却从未有过联系的,除了孙翔也想不到别人。他脑子里又猝然撞进中午孙翔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一头褐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花栗鼠。


他慢慢接起来,喂,您好?


——猜错了,是学生会打来的,通知下周开会商讨新学期社团规划。


肖时钦不太明白:怎么换了个号码?


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妹子柔声细语地解释,我们换了个新的运营商……


通话结束,戴妍琦从活动室里探出脑袋:“女朋友?”


肖时钦也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三天两头跟他开这类玩笑,像是特别喜欢看他面对这类话题手足无措的样子。起初他确实会在她得逞的微笑中乱了分寸,但一路披荆斩棘到现在,已经可以相当淡定地冲她摇头了。


小姑娘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队长这种人怎么会有女朋友。”


肖时钦:“…………”


他还握着的手机又响,又是陌生来电,刚刚学生会的号码没来得及存。肖时钦接起来:“你好,还有什么事吗?”


“我靠,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头咋咋呼呼地咬上他的话尾,非常爽朗的声线。一句话里声音忽远忽近,肖时钦几乎能看到孙翔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看一眼屏幕又靠回来的一系列举动。


这算不算是猜中呢。“不知道。”他坦白,“怎么了,需要我请你吃晚饭?”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的电话号码的吗?”孙翔急于邀功似地说。


肖时钦沉默了一会儿,他有点跟不上了。“好,你怎么知道的?”他听孙翔那头没什么背景音,按理说校园里不会有那么安静的地方,似乎他周围的狐朋狗友都屏息凝神,拼命给他打手势似的。


“我不告诉你。”孙翔神气地答道,附带一串得逞的张狂笑声。很明显地听得出来有人跟他一起笑,那大合奏听上去与其说是青春洋溢,更不如说像一个动物园,孙翔笑到一半恶狠狠地呵斥他们:“笑什么笑,暴露了!”


肖时钦:“…………”


“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孙翔突然换上一副微妙的口吻说。一帮半大小子不嫌事大地开始喝彩,孙翔拉远了手机又是一通颐指气使,几秒钟后声音重又清晰,在群魔乱舞的起哄中声嘶力竭地大吼:“等等啊,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肖时钦:“…………”


一大叠凌乱的脚步和呯一声摔门的闷响后,孙翔来到了所谓安静的地方,“好了。我想请你吃饭来着,我觉得今天中午突然蹭你饭真有点过意不去。你怎么不说话?”


肖时钦:“……好的。”


孙翔又跟他瞎扯了几句,结束了通话。肖时钦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戴妍琦跟米修远追打着出来顺便跟他说拜拜,方学才锁了活动室的门跟他挥手道别,走廊里开灯了,惨白的灯光在地上抻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肖时钦一般不相信流言,但他必须承认,他对孙翔的印象确实多少受到了小道消息的影响,果然,对一个人作出评价还是要用眼睛而不是耳朵。


这也是肖时钦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时刻,他对孙翔的每一个猜测都落空了,孙翔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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