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

霜降 02

02.




孙翔站在烧烤摊前用鞋尖拱石块,骨碌碌地在他两只鞋间转来转去。听到脚步声时他抬起头,不远处有人走过来,颀长的一个剪影,随距离愈近而变得清晰。


终于来了,孙翔等得黄花菜都烂在地里了。为了这顿夜宵他潇洒地翘了晚自习,结果人肖时钦好好地上完了两节才从容到场,显得他热情实在过头。


肖时钦的短袖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伸出两只纤细的手臂,潮湿的夜风吹过来的时候,空荡荡的下摆就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苍白又瘦削,标准宅男没跑了。孙翔不知道他平日里会不会穿得这么随便,不过大家一水儿这么丑的校服,也顾不上什么心机的打理了。


“来啦?”孙翔重振精神,很热络地招呼。


肖时钦冲他点了点头,视线往他脸上一点,就跳到他身后了:“……我们,吃烧烤吗?”


“不行吗?”毕竟是还人情,孙翔还是得照顾一下肖时钦的感受的,虽然他问出来的语气好像在威胁。


肖时钦的目光很是闪烁了一会儿,他额前被一道长风吹起来的发丝又落下来的时候,才勉强地点点头,“好啊。”


孙翔迟钝,但还不瞎。孙翔看出了肖时钦的犹豫不决,但他那能给长溃疡的唐昊送麻辣烫的思维,琢磨不透犹豫的成因。等待烧烤送上来的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他仔细地想了想,可能肖时钦是上流社会的少爷,对这类地沟油泡过的平民食物嗤之以鼻。


这有问题吗?孙翔激动地打着算盘,那我也是给人长长见识,没什么不好的嘛。


肖时钦盯着他变幻莫测时而苦思冥想时而眉飞色舞的表情,觉得孙翔更有意思了。


孙翔从畅想中挣脱出来,发现肖时钦用一种极其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他。他读不懂个中讯息,也直挺挺地抬眼撞上去。他俩就这样坐在一个惨白的灯泡下干瞪眼,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呻吟着旋转,送来聊胜于无的暖风。


肖时钦这张脸属于说帅很勉强的类型,但单看眼睛极其出彩,下垂眼尾一看就是老实人,睫毛短一分不好看长一分显得娘,虹膜颜色又浅,镜片一打光就熠熠生辉。


孙翔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对,一般俩大男人是不会没事死盯着对方眼睛看的。他偶尔单独跟唐昊或刘小别来吃过,也没有出现这样的局面,从来是自坐下就开始拌嘴,然后发展到比谁给烤串放的辣椒多,最后红肿着嘴唇和眼睛回宿舍。


孙翔觉得人生好失败,他又不是没有女孩子喜欢,第一次不是跟傻逼来吃烧烤,居然还是跟个男的。


烤鸡翅先摆上来,孙翔抓起一串就啃。肖时钦却延续了犹豫不决,他的目光停留在烤鸡翅表面红艳艳的一层辣油上,一时间竟无从下嘴,握着竹签的姿态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孙翔迷惑地抬起头:“吃啊。”


“好。”肖时钦说,一张温和的脸抹去了舒展的笑意而紧绷起来。孙翔不明所以地一边咀嚼浓缩孜然和烧烤酱麻香的嫩滑鸡肉,一边观察肖时钦小心翼翼地用牙齿撕下一块鸡皮后,严肃地品味的样子。他真搞不懂了,少爷是少爷,也没必要嫌弃成这样吧?


孙翔吃完半盘的时候,肖时钦第二串才吃到一半。孙翔驾轻就熟地取了一串牛肉,拿过边上的调味瓶淋一层厚厚的辣椒粉。跟唐昊和刘小别练得多了,嘴里少了冲上天的辣味吃啥都没那么爽。孙翔狠狠咬下一大口再抬头看肖时钦,却发现他的耳廓已经红得滴血了。


“没事。”肖时钦善解人意地说,还是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声线,只是尾音捎上了颤抖。辣油味道在他口腔里气势汹汹地横冲直撞,张嘴就能上街卖艺呼出一团火。


孙翔瞧肖时钦的镜片后眉毛一直跳,笑得差点滑到桌子下边去:“我靠不会吧,你耳朵红得跟信号灯似的!”话没说完,肖时钦常年不见光的脸上也开始泛出颜色,先是一层淡淡的蜜粉,然后潮红争先恐后叠上来,像戴妍琦用腮红给他恶作剧。


孙翔其实并没有好到哪儿去,他的烈焰红唇看上去颇为滑稽,但他光顾着哈哈大笑,嘴张到最大扯着疼,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


肖时钦却无暇搭理,他一边小口吸着凉气,一边低头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抹去眼角泛出的泪水。孙翔差不多笑够了,俯身越过小半个桌子凑近了些瞧他,很新鲜地感叹:“你不戴眼镜好看多了!”肖时钦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可一停下吸气口腔内壁就火烧火燎,只得红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处找水,跟餐厅初遇时吃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姿态判若两人。


孙翔目瞪口呆。


辣椒让肖时钦展现出了另一面。他永远平和冷静的外壳终于被敲开了一条裂缝,令人得以窥见内里风光。聪明人总是城府深,用圆滑套话和官方微笑粉饰皮囊,看人时眼睛透着股敏锐的咄咄逼人,瓷瓶一样美丽而冰冷。肖时钦不能说免俗,但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攻击性,说话时目光总体贴地落在人眼睛下方一两寸的位置,眼神和灵魂一样温热。


可孙翔竟然想:原来他不是大少爷啊,我就说嘛。


肖时钦咕嘟咕嘟喝光了自己杯里的水,抿住嘴唇含蓄地瞧一眼孙翔,再看向孙翔的杯子,眼神里似乎写着渴望俩字。孙翔大喇喇地把水杯朝他那边一推,肖时钦不带任何犹豫地拿起来喝了,只是动作还是很克制,并没有干了这杯黄河水的豪迈。


辣椒确实是很神奇的东西,能烧毁一个人的理智。孙翔咯吱咯吱嚼软骨的动作都停了,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是男人,喝一杯水只要没洁癖还是挺正常的事情,但是自气氛尴尬的干瞪眼之后,做什么都变了味,甚至令他想入非非:我靠,肖时钦不会是基佬吧?


但是肖时钦至少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异常,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还是说不出话来。孙翔瞧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嘲笑他,那些浮想联翩就都抛去脑后了。



 

孙翔不太清楚肖时钦有没有吃好,但是没饱这会儿也得跑路,要不然吃的就不是夜宵而是铁门了。离开后门小吃街,他们沿着一条留满R中学生足迹的水泥路疾行,月光和着路灯掉在象牙色的地砖上,像踩着一道星河。


孙翔轻车熟路地站到一条窄巷前时,肖时钦露出了麻瓜误入对角巷的表情:“你经常走这里?”说是窄巷,其实根本就是两幢老式居民楼之间留出的缝隙,暴露在路灯下的墙壁被油烟熏出大片大片的土黑色,再往里就看不见了。穿过这条缝隙可以省去绕过整排老楼的路程,似乎每所学校都会有些这样广为人知的秘密,给无趣的高中生涯增色不少。


孙翔不假思索地炫耀:“那是,我每次跟他们撸完串都往这边溜。”孙翔的口吻显然熟络了不少,一顿辣吃出了革命友谊。看他神采飞扬的姿态就知道,他丝毫没把肖时钦问出这句的用意往学生会查岗那边想,尽管肖时钦长得就是一副听话负责好学生的样子。


肖时钦其人确实负责,但也是相当讲义气的。


他跟在孙翔身后钻进那条巷子,路灯的光开始还奄奄一息,很快就消逝了,肖时钦只能借着被城市霓虹灯染亮的天光瞧出孙翔一个模糊的轮廓,身姿挺拔腰杆笔直,头发像萨摩耶皮毛一样轻盈地蓬松,如果有朝一日孙翔带一个女孩钻进来,这么个光线和气氛都暧昧的窄巷里,怎么会有女孩不动心。


孙翔钻到一半突然站住了。肖时钦分神得厉害,幸好离得远没撞上。怀着一丝被抓辫子的心虚,他有些不自然地把眼镜扶正。孙翔把他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他刚打算出声询问,孙翔就用气声打断他,嘘。


肖时钦侧过脑袋,从老楼伸出的防盗网缝隙间看到两个交叠的人影。


一对野鸳鸯。


肖时钦失笑,看来人人都是这么想的。年轻而纤细的身形,热情拥抱耳鬓厮磨,校服像羽翼一样把身体包裹起来,甚至隐约能听到唇舌交叠的水声,在盛夏的蝉鸣里格外令人心惊肉跳。


撞破好事尴尬,俩人一起傻站着听更尴尬。孙翔再没出声了,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肖时钦无从观察他的脸色,只听得一道道压低的吐息。他也比孙翔好不到哪儿去,十几年人生中少有这样的奇遇,一时间进退两难。近距离观赏活剧难免脸热,但他没想到孙翔也是这样纯情的类型,他以为凭孙翔那么张扬的性子,会冲着人吊儿郎当吹声长长的口哨,旋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肖时钦做不出选择,孙翔帮他选了。夏夜潮湿黏腻的风漫上肌体,将走未走来回徘徊,像说不出口盘旋在喉间的话语一样缠绵悱恻。肖时钦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的喘不上气,可能是情境使然尴尬作祟,可能是将来的铁门和警告处分,也可能是别的。


这么傻杵着也算个办法,他们就这样藏到心无旁骛的情侣餍足地离去。


“呃……”孙翔打破沉默。


肖时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沉默地越过那对小情侣靠立的地方,小巷尽头现出城市的光明来。钻出窄巷,过去黑漆漆的十几分钟就虚幻起来,轮廓、拥吻,都好像把鼻尖贴在一层冰凉的磨砂玻璃上,望向头顶的水面一样,再看不真切了。


“我们还能赶上门禁吗?”肖时钦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


孙翔摸出手机看了眼:“我靠!”


他们在前半夜的街道上奔跑,城市的灯光与喧嚣在身后舒展开来。后来肖时钦再想起那个晚上,总有什么在浓稠的黑暗里变了味。

 




评论(9)
热度(43)

© 叙野 | Powered by LOFTER